十月初六,宜出行。
天还没亮,张不言就起来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是根本就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在干草堆上烙饼,脑子里塞满了八股文的结构和文言文实词,一会儿想起“之乎者也”的用法,一会儿想起“起承转合”的章法,一会儿又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考不中是本事不够,不去是态度不对”。他知道自己经义底子差,差到连县学的蒙童都不如,但去还是要去的,哪怕考不中,也得让人看到他去了。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周氏在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红薯的甜味,在清冷的晨风中飘散。她昨晚就没怎么睡,给张不言烙了几张饼,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食盒里。食盒是赵大虎用竹篾编的,不大,但装得很满,盖子勉强盖上,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赵大虎把三轮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检查了一遍轮胎和链条,又在链条上滴了几滴菜籽油——这是张不言教他的,说能“润一润”,骑起来省力。油布盖在车斗上,下面藏着泡面、打火机、太阳能充电板,还有那几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些东西是张不言的底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不敢离身。
小虎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他跑到张不言面前,仰着脸,把手里的东西塞过去——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攥了一夜,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先生,珠子借给你。考完了还我。”
张不言看着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小虎。小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故作成熟的认真,像大人借东西给别人的那种郑重。他把珠子接过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
“好。考完了还你。”
小虎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笑成了个月牙。
周氏端了一碗粥出来,张不言接过,几口喝完,把碗还给她。她又塞了两个鸡蛋过来,滚烫的,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放下,塞进袖子里,等路上吃。孩子们都起来了,站在屋檐下,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大人的衣裳。他们看着张不言,没有人说话,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是期待的光,是信任的光,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光。
张不言跨上三轮车,赵大虎跳进车斗,马三和丁老六骑着马跟在后面。马三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是周氏用县衙发的布料给他做的,灰蓝色的,虽然不合身,但比他那身破衣裳强多了。丁老六还是那副瘦猴样,但精神头十足,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像个出门远行的孩子。
“走了。”张不言说。
他蹬动了三轮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院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小虎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使劲地挥手。周氏站在槐树下,用手背抹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们跟着三轮车跑了几步,被周氏喊了回去,站在巷口,远远地望着。
张不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出了玄坛巷,拐上青石街。天刚蒙蒙亮,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包子和馒头的香味。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揣着手,匆匆走过。看到张不言的三轮车,有人停下来,认出了他,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出了南城门,上了官道。官道是新修的,路面铺了碎石和粗砂,走起来比以前的土路平整多了。张不言蹬着三轮车,速度不快不慢,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稻谷收割后的清香。他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小虎借给他的,说是能保佑他考中。他不知道一颗玻璃珠能不能保佑人,但他还是带上了,贴身放着,像护身符一样。
官道两边的田野里,稻谷已经收割了,只剩一茬茬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烧秸秆,青烟袅袅,飘散在秋日的天空中。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直直地飘向天空,在无风的早晨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赵大虎坐在车斗里,看着那些村庄,沉默了很久。他是青石县本地人,这些村庄他大多去过,有的还有熟人。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沉沉的,像一潭静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官道往左是去府城的路,往右是去清河县的路。岔路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群人。不是赶路的行人,是逃难的流民。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他们身边没有什么行李,只有几个破包袱和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是冷的,灶膛是凉的,看样子已经很久没生过火了。
张不言放慢了速度,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两三岁的样子,瘦得像一只猫,脑袋耷拉在老太太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老太太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听不清。
张不言停下来,下了车。赵大虎也跳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孩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不言,摇了摇头。不是病了,是饿的。饿得脱了相,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不言从车斗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鸡蛋。她的手在抖,鸡蛋差点掉了,她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谢谢老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不言没有纠正她,他不是什么老爷,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解释。他转身回到三轮车上,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不是饿了,是吃到东西了。他没有回头,但蹬车的脚多用了一些力气。
马三骑着马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脸色很不好看。他以前也是流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饿到极致的时候,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发疯,烧得人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敢吃。他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吃人,见过那些在绝望中丧失了一切人性的惨剧。他不愿意想,但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又走了十几里,路过一个村子。村口围着一群人,不是看热闹,是在看一个告示。张不言没有停车,但赵大虎眼尖,看到了告示上的字,念了出来:“卖儿卖女,自愿成交,官府不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发白。
张不言没有说话。他继续蹬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但他能看到路边的景象——一个男人蹲在田埂上,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下面蹲着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棍的小腿。他不知道父亲要把他卖掉,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什么。
再往前走,路边倒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衣裳破烂,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旁边有几个行人经过,看了一眼,绕开了,没有人停下来。赵大虎跳下车,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对张不言说:“死了。凉了。”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说:“挖个坑,埋了。”
赵大虎从车斗里拿出工兵铲,马三和丁老六也下了马,三个人在路边挖了一个浅坑,把那人抬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个记号都没有。赵大虎把工兵铲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车斗,上了车,没有说话。马三和丁老六也没有说话,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张不言蹬着三轮车,官道在前面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他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在青石县城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一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插着草标,草标下面蹲着两个小女孩。老汉收了孙家二管家一两二钱银子,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两个小女孩被拽着走,大一点的没有哭,小一点的哭了,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那时候他没有能力管。现在他有能力了吗?他也不知道。他是县丞,手里有几十个流民,有工程,有赵正淳的信任,有“文曲星”的名声。但这些东西,能换来粮食吗?能换来土地吗?能换来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被饿死的人、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去考府试,要考中秀才,要有了功名,才能在青石县站得更稳,才能做更多的事。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不走,那些卖儿卖女的人,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集镇,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赶集的人熙熙攘攘,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鸡的,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张不言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几碗面。赵大虎他们围坐一桌,闷头吃面,谁都不说话。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商人,穿着绸袍,戴着瓜皮帽,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张不言坐得近,听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北边又闹灾了,蝗虫过境,寸草不留。老百姓没吃的,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活活憋死。”
“这算什么,我听说清河县那边,有人开始卖孩子了。不是插草标那种卖,是论斤卖,跟卖猪肉似的。”
“唉,这世道,人不如狗。”
“别说了,别说了,吃面,吃面。”
张不言放下筷子,面只吃了一半,吃不下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个鸡蛋——周氏塞给他的,滚烫的时候塞进去的,现在已经凉了。他把鸡蛋放在桌上,推给赵大虎。赵大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拿起鸡蛋,剥了壳,递给马三一个,自己吃了一个,嚼得很快,像是不想品味那个味道。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官道两边的景象越来越惨。卖儿卖女的多了,饿死的人多了,路边的新坟也多了。有的坟前插着木牌,写着死者的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黄土,上面压着几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过一个村口,张不言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棵大树。树上吊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官袍,瘦得脱了相,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人,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看着,像一尊石像。
“那是谁?”张不言问。
赵大虎跳下车,走过去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是清河县的县令。姓孙,叫孙明远。因为赈灾不力,被府台大人革了职。家里被抄了,老婆孩子被赶出来,没脸活了,上吊了。”
张不言看着树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握在车把上,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周明远——青石县的县令,那个被架空了五年的清官。如果没有他来,周明远会不会也像这个人一样?被革职,被抄家,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找一棵树,把脖子套进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道,活着比死难。死了就解脱了,活着的人要受更多的苦,扛更多的担子,忍更多的气。但他不能死,他死了,流民营那些孩子怎么办?赵大虎他们怎么办?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玻璃珠,谁来还?
傍晚时分,府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耸立,青砖灰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门口的士兵比青石县多了一倍,盘查也更严,进出的行人排着长队,缓慢地往前挪。张不言下了三轮车,推着走,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士兵看了看他的官凭,又看了看三轮车,目光里满是好奇,但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府城。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这热闹是表面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水下是暗流,是漩涡,是吃人的深渊。他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在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开了房,赵大虎他们住在隔壁。安顿好之后,他没有出去吃饭,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点上灯,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书页,发呆。脑子里全是路上的那些画面——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村口告示上的字,田埂上插着草标的孩子,路边倒着的人,树上吊着的县令。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有丝竹之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谈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而遥远。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考不中是本事不够,不去是态度不对。”他去考府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在路上看到的、他救不了的人。他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青石县站得更稳,就能做更多的事。也许有一天,他能让那些卖儿卖女的人不用再卖儿卖女,让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不用再饿死,让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有一条活路。也许。也许。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翻开。府试后天开始。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