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51章:折服
    那天的逻辑课散得比平时晚。秀才们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白,像一面银盘挂在槐树梢头。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几个秀才走到院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陈文远没有走。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张不言面前,整了整衣冠,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成了一张弓,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停顿了五息,才直起身。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那种激动不是年轻人见到偶像时的狂热,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束光时的那种难以自持的震颤。

    张不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认识陈文远——县学的秀才,二十出头,家境贫寒,在县学教书糊口。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最后面,不提问,不发言,只是听。听完就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今天这块石头开口了。

    “先生,”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今天讲的逻辑,我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以前读的那些书,都白读了。”

    张不言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看着陈文远,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文远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他想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从小读书,老师说,圣人的话都是对的,照着做就行,不要问为什么。我读了十五年,背了十几万字的书,考中了秀才。可您问我,这些书里说了什么,我能背出来;您问我,这些书里的道理怎么用在做事上,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老师没教过,书上没写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今天您讲逻辑,讲‘因为……所以……’,讲‘如果……那么……’。我才知道,原来想问题是有方法的。不是胡思乱想,是一步一步地推,推出来的结论对不对,可以用事实去验证。这个方法,比背一百本书都有用。”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你想学?”

    陈文远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墩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旁边正在收拾碗筷的周氏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赵大虎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陈文远跪在张不言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先生,”陈文远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拜您为师。”

    张不言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日子——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那张吱吱呀呀的折叠床,那些永远送不完的快递。他何德何能,配收一个秀才当徒弟?他连四书五经都读不顺,连毛笔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他会的那点东西,都是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看来的,从短视频里刷来的,从网文里读来的。皮毛而已,经不起深究。

    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看到了陈文远眼里的光——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束光时的光。这束光不是他点的,是逻辑点的,是数学点的,是自然哲学点的。他只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火把不是他的,但他可以递给别人。

    “我不收徒弟。”张不言说。

    陈文远的眼神暗了一下,膝盖在青石板上挪了挪,但没有站起来。

    “但我收学生。”张不言继续说,“你想学,就来听。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问。问了我也不会,那就一起琢磨。”

    陈文远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实在。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那笑容有些腼腆,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既兴奋又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先生,那我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我要去县衙处理公务,下午在工地上盯着挖渠,傍晚回来。你傍晚来,我上完孩子们的课,再给你讲。”

    陈文远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双手捧着递给张不言。书不厚,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封面上写着“论语集注”四个字,是朱熹的注本。这本书他读了十年,翻来覆去地读,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而细小。

    “先生,这本书送给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不言接过书,翻了翻。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批注工整。他能看出这本书被翻阅了多少次,被读得有多仔细。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一个读书人十几年的心血。

    “好。我收下了。”张不言说,“明天你来,我也有东西给你。”

    陈文远没有问是什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灰布长衫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笃笃笃的,轻快而有力,像一个有了方向的人走路的样子。

    第二天傍晚,陈文远准时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灰布长衫,但洗得很白,没有补丁,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住。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先敲了敲门,等赵大虎开了门,才迈步走进来。

    张不言坐在槐树下,面前放着一摞东西。最上面的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用的是县衙裁下来的废纸,背面空白,他用毛笔抄满了字。字写得不漂亮,但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坐下。”张不言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陈文远坐下来,看着那摞册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张不言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给他:“这是《新学入门》,我写的。分三卷——上卷讲逻辑,中卷讲数学,下卷讲自然。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陈文远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卷第一章,标题是“什么是逻辑”。下面只有一句话:“逻辑,是正确思考的方法。”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嵌进纸里,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他把这一句话看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第二章,“命题”。命题是什么?命题就是一句可以判断对错的话。比如“今天是晴天”,这句话对不对?抬头看看天,对,是晴天。这就是命题。再比如“明天会下雨”,这句话现在没法判断对错,所以它也是一个命题,只是真值未知。真值——对叫真,错叫假。每一个命题,要么真,要么假。

    陈文远看得入了迷。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这样的表述方式。不是引经据典,不是旁征博引,就是用最简单的话,说最根本的道理。每一章都很短,几百个字,讲清楚一个概念。然后后面附几道练习题,让读者自己判断、推理、验证。他看完上卷,抬起头,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升起来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他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却觉得只过了片刻。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本书,真的是您写的?”

    张不言点了点头。不是他原创的,是他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提炼出来的,用他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去掉了那些在这个时代用不上的内容,加了一些贴近生活的例子。比如“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这个例子,就是他从逻辑书里搬来的,但改成了孔子——在这个世界,孔子不叫孔子,但改了名字,道理一样。

    “先生,”陈文远捧着那本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这本书,我能抄一份吗?”

    “能。”张不言说,“但抄之前,你先看。看懂了,再抄。没看懂,抄了也没用。”

    陈文远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贴身的,怕丢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不言。

    “先生,我以后能不能带县学的学生来听您的课?他们也想学。”

    张不言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来的人必须自愿,不能强迫。第二,来了就要认真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不是开善堂的,没时间陪人玩。”

    陈文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生放心,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快步走,而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

    张不言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有剩下。

    赵大虎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张不言面前。他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那个陈秀才,是个好人。”

    张不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赵大虎说,“他看您的眼神,不是看大人物的眼神,是看老师的眼神。眼睛里有光,但没有巴结。这种人,值得教。”

    张不言没有接话。他继续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灯还亮着,桌上的书还摊开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数学分册,函数那一章。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新学入门》中卷的下一节。今天写的是“方程”。用方框代表不知道的数,用等号连接已知和未知,然后通过运算,求出方框是多少。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怕写错了误导人。他不是老师,不会写教案,但他知道,要教别人,自己先要搞懂。他搞懂了吗?没有。他只是比陈文远多知道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够了。能带着他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窗棂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张不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本写了一半的《新学入门》合上,放在书桌的右上角。明天下午,陈文远会来。他要赶在那之前,把“方程”这一章写完。写不完也没关系,可以先讲,边讲边写。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书房。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还亮着灯,周氏在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眨。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里面的螺旋花纹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宇宙。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陈文远。第一个正式的学生。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就会一直教下去。教到他学不动为止,教到他不需要再教为止。

    张不言把珠子收好,转身走向棚子。三轮车停在棚子下面,月光照在铁皮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车斗的挡板,摸到那道被黑旋风砍出的刀痕,深深地、长长地刻在铁皮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夜风吹过棚子,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讲的内容过了一遍。逻辑,上卷最后一章,“推理的常见错误”。他要想一些例子,贴近生活的,能让陈文远听懂的例子。他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面前坐着很多学生,不止陈文远一个,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眼睛里有各种各样的光。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木炭,面前是一块很大的木板。他在木板上写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学生们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炭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他醒了。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比刚才亮了很多。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三轮车的铁皮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向灶房。粥还没煮,灶膛还是冷的。他蹲下来,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灶膛里的柴火。他把柴火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舔舐着干柴,看着青烟从灶膛里升起来,看着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他坐在灶房门口,守着火,等着天亮,等着陈文远来,等着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