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50章:降维打击
    孙文昭败走玄坛巷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县学里刮了三天也没停。秀才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张不言不过是运气好,出了几道歪题把人难住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辩经义、比辞章,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另一派说辩什么经义?人家是文曲星下凡,你辩得过他?连郑教谕都去登门拜访了,你还嘴硬?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不过谁,最后达成了一致——再去一次,这次多去几个人,挑最难的问题,非让张不言当众出丑不可。

    去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孙文昭领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秀才,都是县学里拔尖的人物。有的擅长经义,能把《论语》倒背如流;有的擅长辞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有的擅长考据,一字一句能追根溯源到三代以上。他们来势汹汹,衣冠齐整,表情严肃,像是去赴一场生死之约。

    张不言正在槐树下给孩子们上课。今天教的是逻辑,木板上的题目刚写了一半。看到一群人涌进来,他没有慌,让孩子们先到一边自己看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孙文昭。

    “孙秀才,又来请教?”

    孙文昭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拱了拱手,说:“张县丞,上次承蒙赐教,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受益良多。今天带了几个同窗,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张不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心里明白,这不是请教,是车轮战。但他没有点破,搬了几个石墩请他们坐下,自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周氏端了茶来,每人一碗,茶香袅袅。孙文昭没有喝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准备了三天的问题,每一个都经过精心设计,专挑张不言的软肋下手。

    “张县丞,”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尚书·尧典》云‘钦明文思安安’,郑玄注曰‘安安者,宽容覆载也’,孔颖达疏曰‘安安者,安其所安也’。请问张县丞,郑、孔二说孰是孰非?安字作何解?”

    张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他连《尚书》都没读过,更别说郑玄注、孔颖达疏了。但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

    “孙秀才,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张不言放下茶碗,“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座的诸位。”

    孙文昭嘴角微微上扬,其他秀才也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你答不上来,就该我们出题了。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木板前,拿起木炭,写下了两行字。字写得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均匀,横平竖直。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凑过来看,小虎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眼睛瞪得溜圆。

    “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

    张不言写完,转过身,看着在座的秀才们。他们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不是困惑这道题本身,而是困惑张不言为什么在这种场合出这么简单的题。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有什么好问的?

    孙文昭第一个开口:“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对的。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孔子当然会死。”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甚至笑了出来,觉得张不言这是在自取其辱——出这么简单的题,不是明摆着送分吗?

    张不言没有笑。他转过身,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

    他写完,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看着他们。秀才们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不安。这句话乍一看好像也对,但仔细一想,好像哪里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所有人都会死,一条狗也会死,所以狗是人?荒唐。可荒唐在哪里?他们说不出来。

    孙文昭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这两句话,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错误,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他读过很多书,背过很多文章,写过很多策论,但从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思考方式。这不是经义,不是考据,不是辞章,这是——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不言等了几个呼吸,看没有人回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句话,是对的。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这个推理没问题。第二句话,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但不能因此断定孔子是人。因为除了人,别的也会死。狗会死,猫会死,树会死,但狗、猫、树都不是人。所以,从‘会死’推不出‘是人’。这就是逻辑——从一个正确的道理,推出另一个正确的道理,叫推理;从一个正确的道理,推出了一个不一定对的道理,叫谬误。”

    秀才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似懂非懂。孙文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想承认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通,但他确实没想通。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自以为无所不知,今天才发现,他连“因为……所以……”都没搞明白。

    张不言没有停下来。他拿起木炭,又在木板上写了几行字。

    “如果下雨,地就会湿。地没有湿。所以,没有下雨。”

    他写完,转过身:“这个推理对不对?”

    这一次,回答的人多了。有人说对,有人说不对,有人举棋不定。孙文昭没有开口,他上了一次当,这次谨慎了,先想再说。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

    张不言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解释了:“这个推理是对的。如果下雨,地会湿。地没湿,那一定没下雨。这叫‘逆否命题’,原命题成立,逆否命题也成立。再比如——如果是鸟,就会飞。但会飞的不一定是鸟,蝴蝶会飞,飞机也会飞。所以,不能从‘会飞’推出‘是鸟’。明白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秀才们低着头,有的在看地面,有的在看茶碗,有的在看木板上的字,没有人说话。他们在想,在想为什么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些。这些道理不难,一点就透,但就是没有人点。他们的老师教他们背经义、写文章、练书法,教他们怎么在科举中胜出,教他们怎么在官场上周旋,但从来不教他们怎么思考。也许不是因为老师不想教,是因为老师也不会。

    张不言没有继续出题。他放下木炭,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他喝得很从容。他在等,等这些秀才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孙文昭第一个抬起头,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没有了来时的挑衅和不屑,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困惑,是不甘,也是一丝佩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的一个人替他问了:“张县丞,这些……也是学问?”

    张不言放下茶碗,看着那个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亮,不像孙文昭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求知的、认真的、带着困惑的光。

    “是学问。”张不言说,“但不是四书五经里的学问。这是逻辑学,是数学,是自然哲学。你们学的圣贤书,教你们怎么做人、怎么治国。我教的东西,教你们怎么想问题、怎么解决问题。两样不矛盾,可以一起学。”

    那个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旁边又有人问:“张县丞,这些学问,在哪里能学到?”张不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木板上的字:“在我这里。你们想来听,我不拦。但有一条——来了就要认真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秀才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走。张不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今天的课还没上完,我要给孩子们讲自然。你们要听,就坐着别动;不听,门在那边。”

    他转过身,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来,拿起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今天讲地球。你们看,这个圆,就是地球。我们站在地球上,不是站在平地上。地球是圆的,所以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总有一天会回到原点。”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小虎举手问:“先生,地球是圆的,那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张不言笑了:“好问题。因为有一种力,叫引力。地球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把所有东西都吸在表面,不管你在上面还是下面,都不会掉下去。”

    秀才们坐在石墩上,听着张不言给孩子们讲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引力。他们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们想离开,但脚像生了根,站不起来。他们坐在那里,听着,听着,一直听到张不言讲完,一直听到孩子们放学,一直听到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文昭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走到张不言面前,拱了拱手,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张不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布长衫在晚风中飘动,像一面降下的旗。

    陈文远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张不言旁边,也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孙文昭这个人,心高气傲,从不服人。今天他鞠躬了。”

    张不言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槐树下,坐下来。石桌上还有几碗凉茶,是秀才们没喝完的。他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茶凉了,苦了,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

    陈文远在他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您今天出的那些逻辑题,也是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来的?”

    张不言点了点头。

    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先生,那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张不言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晚霞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紫红色,紫红色又慢慢变成了灰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很多人。”他说,“很多很多人,用了几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写出来的。我只是一个送货的,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陈文远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先生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先生愿意教他,愿意把那些写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的、他不知道的、他想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泡面还在,工兵铲还在,打火机还在,太阳能充电板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在指尖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油布盖好,走回槐树下,坐下来。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唱歌。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这堂逻辑课,他准备了很久。从孙文昭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他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翻了很久,找出了最经典的几道逻辑题,反复琢磨怎么讲才能让这些秀才听懂。他没有把握,但他必须做。他不能让他们带着“张不言不过如此”的想法回去,那样他的名声就毁了,他教的东西也没人信了。他赢了,不是他厉害,是逻辑厉害。是两千多年的人类智慧,降维打击了几个古代秀才。这不是他的胜利,是文明的胜利。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里面的螺旋花纹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宇宙。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站起来,走向书房。灯还亮着,书还摊开着。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明天的教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写的字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