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开始没精神的。那天张不言刚从府城回来,马车停在院门口,他抱着书箱下了车,没有看到小虎像往常一样冲出来抱他的腿。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细雨中瑟瑟发抖,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羽毛蓬松着,像一团团灰色的绒球。周氏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张不言,赶紧跑出来帮他接书箱,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先生,您回来了。”她接过书箱,欲言又止。
张不言看了她一眼:“小虎呢?”
周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小虎病了。昨晚上开始发烧,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喂什么吐什么。当家的去县城请大夫了,还没回来。”
张不言把书箱放在廊下,快步走进正房。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闷热。小虎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不会转动,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小兔子。
张不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不是小虎上次发烧那种烫,是更烫,像摸到了一个刚熄了火的灶台。他又摸了摸小虎的手心和脚心,都是滚烫的。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到小虎的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汗是凉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
他转过头问周氏:“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儿个后半夜。”周氏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起来给他盖被子,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当家的说先看看,没急着请大夫,结果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喂了粥,全吐了,连水都喝不进去。”
张不言没有责怪赵大虎为什么没早请大夫。在这个时代,请大夫是要花钱的,赵大虎虽然跟着他做事,有了稳定的收入,但穷怕了的人,骨子里还是舍不得花钱。能扛就扛,扛不住了才去医院——这种思维,他在现代的农村见过无数次。
他把小虎的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赵大虎不在,去县城请大夫了,院子里只有几个女人和孩子,都站在正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张不言掀开油布,从车斗的最深处翻出了那箱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纸箱被压得有些变形,但里面的面饼和调料包完好无损。他拆开纸箱,拿出一包,撕开塑料包装,取出面饼和调料包。
他去了灶房。周氏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帮他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不言把面饼放进一个大碗里,撒上调料包,然后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浇在面饼上,白色的蒸汽猛地升腾起来,像一朵蘑菇云。调料包遇水化开,深褐色的汤底迅速扩散,包裹住面饼,油脂和香料在高温中被激发,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香气从碗里炸开,冲出灶房,冲出院子,冲上半条街。
周氏愣住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闻过各种各样的香味——饭菜香、花香、胭脂水粉香、寺庙里的檀香。但她从没闻过这种香。那不是任何一种天然食材能散发出来的味道,它太浓了,太烈了,太霸道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不管不顾,不讲道理。她的鼻子被这股香气抓住了,她的胃被这股香气勾动了,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咽都咽不及。
灶房门口聚集了几个女人,都是被香味引来的。她们伸着脖子往里看,鼻翼翕动着,有人在小声问“这是什么”,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张不言没有管这些。他用筷子把面饼搅散,让面条均匀地浸泡在汤里。面饼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从硬邦邦的一块变成了一碗金黄色的、筋道的、冒着热气的面条。他又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把面条挑出来一些,汤也倒出来一些,晾了晾,然后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自己嘴里尝了尝——不烫了,咸淡刚好,面条软硬适中。
他端着碗走回正房,在炕沿上坐下来。小虎还躺着,眼睛半睁着,但已经没有神采了。张不言把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把小虎从炕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虎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力气,脑袋靠在张不言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滚烫。
“小虎,张嘴,吃口面。”
小虎没有反应。
“小虎,听话,张嘴。”张不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凑到小虎嘴边。面条的香气飘进小虎的鼻腔,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张不言趁机把面条喂进他嘴里,小虎本能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他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作斗争。但咽下去了。没有吐。
张不言又夹了一根,喂进去。小虎又咽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他越吃越快,从被动地咽变成了主动地嚼,从主动地嚼变成了主动地张嘴等。他吃了小半碗面条,又喝了小半碗汤,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汗不再是凉的,是热的,温热的,带着体温的热。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小虎一口一口地吃面,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小虎,怕他停下不吃。她只是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碗面吃完了。小虎靠在张不言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急促的、要断气一样的喘息,而是变得深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喘得不再那么慌了。他的脸还是红的,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红润。嘴唇不再那么干了,有了一点湿润的光泽。
张不言把小虎放回炕上,盖好被子,用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他端着空碗走出正房,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大虎正好从院门外冲进来。
他是跑着回来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也是气喘吁吁,但年纪大了,跑不动,落在后面好大一截。
“先生!”赵大虎看到张不言,声音都变了调,“小虎怎么样了?大夫我请来了,张大夫,县城最好的——”
“不用了。”张不言说。
赵大虎愣住了:“不用了?先生,小虎烧得厉害,不用大夫怎么行?”
“烧退了。”张不言说,“刚吃的面,现在睡了。”
赵大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绕过张不言,冲进正房,看到小虎躺在炕上,脸色虽然还有些红,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他伸手摸了摸小虎的额头——不烫了。不是“退了一些”,是完全不烫了,正常的体温,甚至稍微偏凉一点点。他蹲在炕边,看着小虎安静的睡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跟进来的张不言。
“先生,您给小虎吃了什么?”
张不言举起手里的空碗。碗底还剩一点褐色的汤汁,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油亮的光。赵大虎凑过来闻了闻,那股霸道的香气还在,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浓烈,依然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敬畏。
“这……这是……”
“面。”张不言说,“神面。”
他本来想说“泡面”,但觉得“泡面”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太随意了,不够有分量。“神面”就不一样了,跟“神奶”“神珠”“神雷”是一个系列的,听起来就是同一个来源的神物。赵大虎信这个,他也需要赵大虎信这个。
赵大虎盯着那个空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他见过张不言用神奶救过小虎的命,见过电棍的蓝光在黑风寨上炸开,见过玻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干巴巴的一块面饼,用开水一泡,就变成了一碗香飘半条街的神面。病得水都喝不进去的小虎,连汤带面吃得精光,吃完烧就退了。
这不是面,这是仙丹。
“先生,”赵大虎的声音有些发哽,“这面……还有吗?”
张不言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问的不是“还有没有面”,而是“能不能再给小虎吃”。他摇了摇头:“今天不吃了。他刚退烧,肠胃弱,吃一碗就够了。明天再吃。”
赵大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小虎身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他的嘴唇碰到小虎额头的那一瞬间,确认了温度——凉的。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小虎的枕头上。
张不言退出了正房。院子里,女人们正围在灶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她们也闻到了那股香味,也想知道那是什么。张不言没有解释,把空碗递给周氏,说:“洗了。”然后走到槐树下,坐下来,靠在树干上。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槐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张不言从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收回去。然后他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看了看。珠子还是那么绿,那么亮,里面的螺旋花纹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星系。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泡面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本以为这东西只是能填饱肚子,没想到在生病没胃口的时候,它的香味能勾起食欲,它的热量能补充能量,它的汤底能补充水分和盐分。小虎能退烧,不是因为泡面里有药,是因为泡面让他吃进了东西,喝进了水,身体有了能量,免疫系统自己打赢了。这就是现代食品工业的力量——不是药,但能救命。
赵大虎从正房出来,走到张不言面前,蹲下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先生,”他说,“小虎睡了。张大夫我让人送回去了,给他抓了副药,说是调理身子的。”
张不言点了点头:“好。”
赵大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先生,那神面……我能尝尝吗?”
张不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又拿了一包泡面,走进灶房,烧水,泡面。这一次他没有放整包调料,只放了一半——太咸了,赵大虎可能吃不惯。水烧开了,浇在面饼上,那股霸道的香气再次炸开,半个院子都飘满了。
赵大虎端着碗,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吸溜吸溜的,像一台抽水机。面条在他嘴里发出响亮的声音,汤喝得咕咚咕咚的,连碗底最后一滴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着张不言,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先生,这面……绝了。”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大虎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他又看了看那个空碗,又看了看三轮车的方向,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张不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会再多给了。泡面只有一箱,二十四包,吃一包少一包。他要省着用,留给最需要的时候。今天小虎生病,是最需要的时候。赵大虎想吃,不是最需要的时候。
“先生,”赵大虎忽然问,“这面,也是从天上来的?”
张不言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说是就是。”
赵大虎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去灶房帮周氏洗碗了。张不言一个人坐在槐树下,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温度是真实的,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他松开打火轮,火苗熄灭了,一股淡淡的丁烷味弥漫在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把打火机收好,站起来,走向书房。书桌上还摊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文言文那一章。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面前的纸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外面的院子里,小虎还在睡。粥还在锅里煮着。泡面的香味已经散了,但那股浓烈的、霸道的、让人咽口水的味道,会留在赵大虎的记忆里,留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