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月圆之夜,张不言没有刻意等。他已经在书房里连续看了几个时辰的书,眼睛涩得像塞了沙子,脑袋里塞满了文言文实词和八股文破题法,胀得发疼。他合上书,吹灭灯,摸黑走到棚子里,往干草堆上一倒,连被子都没盖,就想这么睡着。
然后他看到了光。
还是那种暖黄色的、跳动着的、从油布下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月光——月亮今晚确实圆,但月光是银白的,冷森森的,而这光是暖的,像有人在车斗里点了一盏灯。张不言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翻身坐起来,一把掀开油布,车斗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是一两件,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塞满了大半个车斗,摞得歪歪斜斜,像一座小山。有些包装他认识,有些他记不清了,但快递单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写着他的名字——收件人:张不言。寄件人:各种他听过没听过的电商店铺和仓库。地址:他以前住的那个城中村,他以前上班的那个快递站点,他以前配送过的那些小区。这些快递,都是他经手过的。有些是他买的,有些是他送的,有些是他从仓库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的。它们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在这个月圆之夜,出现在了这辆破旧的三轮车的车斗里。
张不言把快递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在地上摆成一排,像士兵列队。月光照在这些现代工业品上,塑料包装反射着银白色的光,纸箱上的印刷字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清点,手指在包装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件,《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是一本,是一套。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五本,厚厚的,摞在一起像一堵小墙。封面还是那个熟悉的红色,印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八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高考总复习经典”。他随手翻开语文分册,文言文部分被他翻过无数次,书页边缘已经卷曲了,空白处用圆珠笔画满了圈圈和问号。这是他自己的书,他在快递站值夜班的时候翻过,在出租屋的床上翻过,在送快递的间隙翻过。他记得每一个标记,每一处折痕。
第二件,工兵铲。不是一把,是两把。折叠式的,军绿色,铲面涂着哑光漆,握柄裹着防滑橡胶,和他之前那把一模一样。他拿起一把,展开铲面,拧紧螺扣,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手感、平衡,都是他熟悉的感觉。这东西在现代是户外用品,在这里是神器。能挖土,能砍树,能当武器,能当炊具。一把已经够用了,两把更是如虎添翼。
第三件,泡面。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二十四包。纸箱被压得有些变形,但里面的面饼和调料包完好无损。他拆开一包,面饼还是那个颜色,调料包还是那个包装,闻起来还是那个味道。这是他以前囤在站点的存货,准备加班的时候吃的,后来忘了吃,过期了也没扔,一直堆在角落落灰。现在它不过期了,或者说,在这个世界,过期不过期不重要,能吃就行。方便面,高热量,易储存,开水一泡就能吃。这东西在流民营,比金子还值钱。
第四件,太阳能充电板。不是他之前那块小的,是一块大的。折叠式,四块板子拼在一起,展开有半张桌子那么大,折叠起来像一个小公文包。他之前那块小的只能给电棍充电,这块大的能给充电宝、手电筒、甚至小功率电器充电。他在站点见过这块板子,是站长买的,准备野外露营用的,后来露营没去成,板子就扔在仓库里落灰。他当时还跟站长说“不用卖给我呗”,站长说“不卖”,后来就忘了。没想到,它自己来了。
第五件,打火机。一盒。不是那种充气的防风打火机,是最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透明塑料外壳,里面装着丁烷液体,打火轮一拨就着。一盒五十个,够他用很久。他在现代的时候,打火机随手可丢,丢了一个买一个,从来不觉得珍贵。但在这里,打火机是神器中的神器。这个时代的人取火用火石、火镰、火折子,麻烦得要命,雨天还打不着。打火机一按就着,防风防雨,用完了扔——但他不会扔,他会省着用,用到最后一个。
张不言把这些东西摆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塑料反光,金属发亮,纸箱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堆在现代加起来不值五百块钱的东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五本。文言文、古诗词鉴赏、作文指导,应有尽有。他不是在背四书五经吗?这套书里有文言文的选段和翻译,有实词虚词的归纳总结,有高考真题的解析。虽然高考和府试不一样,但文言文是一样的文言文,实词是一样的实词。他不需要从头学起,他只需要把高考语文里跟府试重合的部分拎出来,重点突破。这套书,比他从府城书铺买回来的那些注疏好懂一百倍。
工兵铲。两把。一把用来干活,一把用来防身。之前那把已经有些卷刃了,正好换新的。旧的留着,以后也许能用上。这东西在这个世界是万能工具——挖土、砍柴、切菜、当武器,什么都能干。他之前那把工兵铲救过他好几次命,现在多了两把,他可以给赵大虎一把,让他们在工地上干活更方便。
泡面。一箱。二十四包。这不是零食,这是战略物资。万一青石县闹饥荒,万一粮食接济不上,这箱泡面能救急。开水一泡,三分钟就能吃,热量高,顶饱。虽然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泡面的味道很奇怪——他们没吃过油炸的面饼,没尝过那种浓烈的调料味。但奇怪没关系,能吃就行。饿极了的时候,树皮都吃,何况泡面。
太阳能充电板。一大块。他之前那块小的只能给电棍充电,这块大的能给充电宝、手电筒、甚至小功率的电器充电。他有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之前一直省着用,不敢乱充。现在有了这块板子,他可以随时给充电宝充电,给电棍充电,给任何需要电的东西充电。电,在这个世界,是比黄金更稀缺的资源。他有电,就有光,就有威慑力,就有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打火机。一盒。五十个。他之前一直在为取火发愁。古代的火折子不好用,火石打火费劲,雨天根本打不着。打火机一按就着,防风防雨,简单方便。他可以给赵大虎几个,给周明远几个,让他们在需要的时候用。但他不会给太多,这东西太珍贵了,用完了就没有了。他要省着用,每一个都要用到最后一滴丁烷。
张不言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分类放进三轮车的暗格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最上面,他今晚就要看。工兵铲放在车斗的侧袋里,随手就能拿到。泡面藏在最深处,用油布包好,防潮防虫。太阳能充电板放在棚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明天白天开始充电。打火机留了两个在身上,剩下的锁在工具箱里,钥匙只有他有。
他重新躺回干草堆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少。夜风吹过棚子,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声音。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小虎借给他的那颗,还在。他又摸了摸打火机——刚拿出来放进去的,塑料外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攥着这两样东西,闭上眼睛。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的科举补习班。工兵铲——他的万能工具。泡面——他的战略储备。太阳能充电板——他的电力来源。打火机——他的火种。这些在现代不值钱的东西,在这里是他的底牌,他的退路,他活下去的资本。他不知道下一次刷新是什么时候,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也许再也不刷了。但他不贪心,这些已经够了。够他活下去了,够他考过府试了,够他在这个世界站得更稳了。
他睁开眼睛,从干草堆上坐起来。他本来想睡觉的,但现在不想睡了。他有新东西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要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帮他应付府试的内容。他点上油灯,翻开语文分册,翻到文言文那一章。月光从棚子的开口处照进来,照在他手里的书上,照在他专注的脸上。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一句地琢磨。那些在现代高中生理所应当掌握的知识,对他来说像是新大陆。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实词都要记住,每一个虚词都要搞懂,每一篇文章都要读通。他不再觉得苦了。有了这些东西,他就不怕府试了。不是因为他一定能考过,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进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知道一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那个目标。这种感觉,比任何神迹都让他踏实。
天快亮了。张不言合上书,吹灭灯,靠在干草堆上。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晚背过的文言文实词默念了一遍。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衣袋里还装着那个崭新的打火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考场里,面前是一张白纸,手里是一支毛笔。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在梦里也会背那些文言文实词了。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棚子的开口处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珠——还在。摸了摸衣袋里的打火机——也在。他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还在。不是梦。都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灶房。粥快煮好了,他要去帮忙端碗。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工地要去盯,县衙的公务要去处理,书要去看,八股文要去练。一件一件来,总能做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