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42章:文曲星下凡
    《将进酒》的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落下,后堂里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震撼之后的一种失语——人被超出了理解范围的东西击中时,大脑会短暂地停止运转,嘴巴会忘记怎么发声,眼睛会忘记怎么眨。满座的文官、乡绅、名流,此刻都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鸟,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刘同知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没有看,脚踩在碎瓷片上,鞋底被割破了也没有感觉。他绕过桌子,走到张不言面前,步伐有些踉跄,像喝醉了酒,但他今晚没喝多少,他的醉不是酒,是诗。他站在张不言面前,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人,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县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再说一遍。”

    张不言看着他,没有重复。不需要重复。那些诗句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这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刘同知见他不说,自己念了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他的声音在发抖,念到“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伤心。他写了二十年诗,寒窗苦读,日夜推敲,自以为字字珠玑。可跟这四句一比,他那些东西就像小孩子涂鸦,不堪入目。他不甘心,但他不得不服。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赵元朗。他是赵正淳的长子,今年三十出头,在府城开了个书院,收了几十个学生,是青州府有名的才子。他自视甚高,平时不轻易夸人,更不会轻易服人。但此刻,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眼神涣散,嘴唇哆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教了十年书,自认为读尽了天下诗。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诗。”

    他走到张不言面前,整了整衣冠,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腰弯成了一张弓。这是学生对老师、后学对先贤、凡人对神仙的礼节。一个三十岁的书院山长,对一个二十八岁的县丞,行了这样的礼。

    张不言扶住他:“赵先生,使不得。”

    赵元朗直起身,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使得。张县丞,不,张先生。你这首诗,不是人间能有的。你能写出这样的诗,你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在场的文人墨客们纷纷起身,有人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回味,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拉着旁边的人激动地说着什么,有人已经拿起笔想把诗记下来。后堂里炸开了锅,比之前传看《唐诗三百首》时还要热闹十倍。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好!好!好!”一个老秀才连说了三个好,每个都比前一个响亮,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句太绝了,太绝了!张县丞,不,张先生,你这是替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出了口气啊!”一个中年文士激动得脸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了一袖子也不在乎。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种气魄,这种豪情,我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一个胖乎乎的乡绅拍着大腿,拍得啪啪响,像是那腿不是自己的。

    张不言站在原地,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夸。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他嘴上说着“过奖了”“不敢当”“诸位谬赞了”,但心里清楚,今晚之后,他的名字会跟这首诗绑在一起,传遍青州,传遍大乾。

    赵正淳始终没有动。他站在主位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后堂里这一幕,看着那些平日里斯文儒雅的文人们像疯了一样激动,看着自己的儿子对一个八品县丞弯腰鞠躬,看着张不言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加入。他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

    等到喧闹声渐渐平息,赵正淳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喧哗立刻停止。

    “拿纸笔来。”

    赵元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书案上拿来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和一管新笔。赵正淳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铺开纸,然后看着张不言。

    “张县丞,你再念一遍。慢一点,我记。”

    张不言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这一次他念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停顿几息,给赵正淳留出书写的时间。赵正淳的书法很好,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他写得很认真,不像在抄诗,像在临摹一件稀世珍宝,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格外虔诚。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正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抄下的这首诗。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声音大了些,大了很多,大到整个后堂都能听见,“张县丞,这首诗,我要呈送京城。”

    满座哗然。

    呈送京城,意味着这首诗会被朝廷看到,会被京城的大人物们看到,甚至可能被皇帝看到。对于一个八品县丞来说,这是天大的荣耀。如果这首诗被看中了,张不言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皇帝的案头。那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了。

    刘同知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府台大人英明!这样的好诗,就应该呈送京城,让天下人都看看,我们青州出了什么样的人才!”

    赵元朗也跟着说:“父亲,这首诗若是传到京城,京城那些名士大儒一定会争相传抄。张县丞的名声,会响遍天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诗”,有人说“张县丞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青州府文运昌隆,全赖府台大人栽培”。一时间,马屁如潮,把赵正淳和张不言一起捧上了天。

    赵正淳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把抄好的诗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张不言。

    “张县丞,你这首诗,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能评判的。它不是青州府的,不是大乾的,它是天下的。我把它呈送京城,不是为你请功,是为天下人请诗。这样的诗,不该藏在青州,不该藏在你一个人的肚子里。它应该被刻在石头上,印在书上,传之万世。”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同意,而是因为他们被这种格局震住了。赵正淳不是在夸一首诗,他是在定义一首诗的价值。他把张不言的剽窃——不,借用——拔高到了传世经典的高度。从这一刻起,没有人会怀疑这首诗是不是张不言写的,因为府台大人已经替它盖了章。

    张不言站在原地,看着赵正淳,看着那些激动的、赞叹的、嫉妒的、复杂的脸。他微微躬身,说了一句:“多谢府台大人。”

    就这一句。没有谦虚,没有推辞,没有说“这首诗不是我写的”。他知道,这个时候,谦虚就是虚伪,推辞就是矫情。诗已经念了,震撼已经产生了,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他能做的,就是接住这一切,稳稳地接住,不让它掉在地上摔碎。

    寿宴在子时过后才彻底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有人上了马车还在摇头晃脑地回味,有人已经喝醉了,被仆人搀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与尔同销万古愁”。

    张不言最后一个走。赵正淳送他到后堂门口,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赵正淳握着张不言的手,握了很久。

    “张县丞,”他说,“你今天送了我两份大礼。一份是书,一份是诗。书我会珍藏,诗我会呈送京城。这两样东西,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贵重。”

    “府台大人喜欢就好。”

    赵正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张县丞,你这个人,我看不透。你有神物,有本事,有才华,但你从不张扬。你做了那么多事,从不居功。你写了这么好的诗,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你太稳了,稳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

    张不言没有说话。

    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稳是好事。不稳的人,走不远。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多谢府台大人。”

    张不言出了府衙,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大虎没有立刻赶车,而是从车夫座位上探过头来,隔着车帘问了一句:“先生,他们说您是文曲星下凡,啥是文曲星?”

    张不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文曲星是天上管文运的星宿。下凡就是……从天上掉下来。”

    赵大虎恍然大悟:“哦,那您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天晚上您从天上下来的嘛,我亲眼看见的。”

    张不言没有接话。

    马车启动了,咕噜咕噜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张不言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冰凉的,圆润的。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文曲星下凡。他算哪门子文曲星。他只是一个剽窃了李白诗的快递员。一个运气好到离谱、胆子大到没边、脸皮厚到城墙拐角的穿越者。但这个世界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神使,一个能安置流民、能剿灭土匪、能写县志、能念出《将进酒》的奇人。他就是那个奇人。不是因为他真的是,是因为他装得像。

    马车出了府城,上了官道。夜风吹过车帘,凉飕飕的,带着稻谷的清香。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月光下,稻谷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像是在向他鞠躬。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李白,这首诗我先替你收着。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再还给你。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咕噜咕噜的,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张不言在颠簸中慢慢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