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27章:积年旧案(五)
    天还没亮,县衙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很急,像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接一下,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值夜的衙役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赶紧让开了。

    是王仁。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袍子,头发散乱,眼眶发黑,像是整夜没睡。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要见张主簿。”王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衙役犹豫了一下,去通报了。

    张不言已经起来了。他昨晚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王仁会不会跑,会不会自杀,会不会连夜逃出青石县。现在听到王仁自己来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压了上来。

    他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见的王仁。

    王仁走进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

    “坐。”张不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搓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不说话。

    张不言也没有说话。他给王仁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白色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飘散。

    沉默了很久。

    “张主簿,”王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些账本……你能还给我吗?”

    张不言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王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掌柜,你派人去销毁证据,被我抓了个正着。现在你来问我要账本?”他摇了摇头,“你觉得可能吗?”

    王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去端茶碗,手指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放下碗,就那么捧着,像是要从碗里汲取一点温度。

    “张主簿,”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来求你饶命的。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只求你一件事。我的老婆孩子,她们不知道这些事。你别连累她们。”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们有没有罪,律法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但如果你配合,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会在周大人面前替你求情,不牵连你的家人。”

    王仁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犯下的罪行,而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供词。但张不言注意到,他说出“腊月二十三”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天晚上,我雇了五个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只要给银子,什么都敢干。我从赌场里找来的,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只知道外号——独眼、秃子、猴子、大壮、老鬼。”

    张不言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他的字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

    “你为什么要杀你叔叔全家?”

    王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茶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他要赶我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在布庄干了八年,八年!我帮他管账、管货、管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我把他当亲爹,他把我当贼!他怀疑我贪了他的银子,要查我的账,要把我赶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查账,查出来我挪用了三百两银子。”王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三百两,对他来说算什么?他一年赚几千两,三百两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他非要查,非要报官,非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求他,跪在地上求他,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所以你杀了他。”张不言说。

    “我没有想杀他全家!”王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我只想杀他一个人!我跟独眼他们说的是,只杀王福来,其他人不要动。可那些人……那些人杀红了眼,见人就砍。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碎了,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张不言看着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在记录,在还原真相。

    “那五个人,现在在哪里?”

    王仁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了。都死了。我杀的。”

    张不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杀的?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王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案子发了之后,杜县令帮我压了下来。但独眼他们几个,隔三差五来找我要银子,不给就威胁要去告发。我给了几次,给不起了。后来我请他们喝酒,在酒里下了药,把他们全杀了,埋在城北的山里。”

    “杜县令?他跟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王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杜县令收了孙家的银子。孙家想让我叔叔死,因为叔叔手里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杜县令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案发之后,他故意把案子办成悬案,不让仵作验我叔叔的尸,还把卷宗写得含含糊糊。我后来给他送了五千两银子,他就把案子彻底压下来了。”

    张不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五千两。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五千两够他干五十年。

    “孙家给了杜县令多少?”

    “不知道。我只知道孙家让杜县令做什么,杜县令就做什么。”王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青石县不是周明远的青石县,是孙家的青石县。周明远不过是个摆设,真正的县令是孙德茂。”

    张不言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你叔叔手里的那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死后第三天,我以收殓遗物的名义进了他家。我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书房夹墙里,以前我无意中看到过。我把那些账本、信件全部拿走了,藏在了当铺的密室里。后来我用那些东西跟孙家做了交易——孙家帮我开布庄、开当铺,我替孙家保守秘密。”

    “你手里还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吗?”

    王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留了一手。那些账本你拿走的,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底账,我藏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王仁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算计,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挣扎。

    “张主簿,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东西在哪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见我老婆孩子一面。最后一面。”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王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说出了一个地址。

    “城北,土地庙,供桌下面的地砖,第三排第五块,下面是空的。”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赵大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大虎点了点头,带人去了。

    王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一个时辰后,赵大虎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本和信件。张不凡翻了翻,有孙家与杜县令的往来书信,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详细记录,还有孙家强占土地、逼死人命的证据。

    这些东西,足够把孙家连根拔起。

    张不言把包裹重新包好,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转过身,看着王仁。

    “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仁摇了摇头,站起来。他的腿已经不那么抖了,腰也直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三年的担子。

    “张主簿,”他说,“我罪该万死。但我不后悔。我叔叔不死,死的就是我。这个世道,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不过是吃得比别人快了一些。”

    张不言没有接话。他叫来两个衙役,把王仁带了下去,暂时关在县衙的牢房里,等周明远回来后再正式审理。

    王仁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不言一眼。

    “张主簿,”他说,“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张不言没有说话。

    王仁被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

    张不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案子破了。

    三年前,王福来一家十三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凶手是王仁,他雇了五个亡命徒,本只想杀王福来一人,却酿成了灭门惨案。案发后,杜县令收受贿赂,故意办成悬案。王仁拿到了王福来手里的证据,用那些证据跟孙家做了交易,换来了布庄和当铺,换来了三年的荣华富贵。

    三年后,一个穿越而来的快递员,用现代人的思维和古代人的手段,把这桩案子翻了出来。

    张不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送过快递,搬过货,修过门,挖过土,写过状子,抓过犯人。现在,它们又做了一件事——替十三条冤魂,讨回了一个公道。

    他转身走出屋子,去了周明远的书房。周明远已经起来了,正在看一份公文。看到张不言进来,他放下公文,问:“王仁招了?”

    “招了。”张不言把供词放在桌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写清楚了。还有孙家和杜县令的证据,也在。”

    周明远看完供词,脸色铁青。他把供词放下,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张先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这桩案子,牵涉到孙家,牵涉到杜县令,牵涉到府城的赵府台——赵府台跟孙家是姻亲。你打算怎么办?”

    张不言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愣住了的话。

    “周大人,这桩案子,不是我一个主簿能办得了的。我打算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你。”

    周明远愣住了。

    “你是青石县的县令,这桩案子本来就该你来办。”张不言说,“我把证据交给你,你以县令的名义,写一份详实的案情报到府城。赵府台如果包庇孙家,你就把证据同时抄送一份到京城,送到御史台。孙家再大,大不过朝廷。杜县令再狠,狠不过王法。”

    周明远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被点燃之后的光。

    “张先生,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挺直了腰板,“这桩案子,我来办。”

    三天后,周明远升堂审理王仁案。

    那天,县衙门口围满了人。青石县的百姓听说三年前的灭门案要重审了,都赶来看热闹。人山人海,把整条青石街堵得水泄不通。

    张不言站在大堂的侧门后面,看着周明远坐在大堂正中,穿着簇新的官袍,戴着官帽,面容严肃,目光如炬。王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一个字都没说。孟文远坐在侧边,负责记录。

    王仁被带上堂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骚动。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披散着,但腰挺得很直。他跪在大堂上,低着头,不说话。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犯民王仁,你可知罪?”

    王仁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站在侧门后面的张不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民知罪。”

    周明远拿起供词,一条一条地念。念到王仁雇凶杀人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念到王仁杀害五个同伙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念到王仁与孙家的交易时,人群安静了——不是因为不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孙家这两个字,在青石县比刀子还锋利。

    “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周明远念完供词,问道。

    王仁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堂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说了一句话。

    “我罪该万死。但我只想说一句——我叔叔逼我的。他不逼我,我不会杀他。”

    周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叔叔逼你,你就杀他全家?十三口人,包括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两岁的婴儿,他们逼你了吗?”

    王仁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周明远宣判:王仁犯下灭门重罪,按大乾律法,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王仁雇用的五个亡命徒虽已死,但尸骨要挖出来,挫骨扬灰。

    宣判完毕,王仁被押了下去。他走过张不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主簿,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张不言点了点头。

    王仁被带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当天下午,王仁在城南的刑场上被处斩。行刑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扔石头,也没有一个人骂。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刽子手的大刀落下,看着王仁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

    然后人群散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一摊暗红色的血。

    张不言没有去刑场。他坐在县衙的小屋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一声炮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快递单。那行小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这一单,他送的是公道。

    他收起快递单,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赵大虎在等他。

    “先生,案子结了。”赵大虎说,声音有些沙哑。

    “结了。”张不言说。

    “先生,您说,王仁要是下辈子投胎,会不会做个好人?”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辈子,他做了错事,付出了代价。这就够了。”

    赵大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走在青石街上。夕阳西下,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陆续在关门,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

    张不言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王仁死了,但案子没有完全结束。孙家还在,杜县令还在,那些收了银子的人还在。账本和信件虽然在他手里,但要把孙家扳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家在青石县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两个证据就能撼动的。

    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该办的事办完。

    他走到玄坛巷口,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小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正在等他。

    看到张不言的身影,小虎跳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不言摸了摸他的脑袋,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粥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周氏带着女人们在摆碗筷,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男人们在劈柴挑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接过周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慢慢地喝,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虎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先生,你今天抓了一个坏人?”

    “嗯。”

    “那个坏人,他杀了很多人?”

    “嗯。”

    “那他会死吗?”

    “已经死了。”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不想死。”

    张不言低头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会死。好好吃饭,好好认字,好好活着。”

    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跑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张不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王仁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也许吧。但他不在乎活多长。他在乎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灶房。

    粥还没喝完,他要去盛第二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