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言花了两天时间,布了一个局。
这个局不大,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他从流民营里挑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叫马三,一个叫丁老六,都是后来投奔的流民,青石县本地人没见过他们。马三长得白净,说话文绉绉的,穿上绸袍像个商人;丁老六黑瘦精干,扮成马三的跟班,自然得很。
赵大虎是总指挥。他不露面,躲在暗处,负责盯梢和传话。张不言自己更不会出现——王仁见过他,他一露面,戏就穿帮了。
目标是王仁的仁和布庄。
计划很简单:马三扮成从徐州来的布商,带着大笔银子,去仁和布庄谈生意。谈生意的过程中,“无意”间提起三年前的王福来灭门案,说自己当年跟王福来有过生意往来,对那桩案子一直耿耿于怀。然后观察王仁的反应——是坦然,是慌张,是愤怒,还是恐惧。
如果王仁心里有鬼,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第一天,马三没有直接去布庄,而是在城南的茶馆里坐了半天,跟茶客们闲聊,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是徐州来的布商,想在青石县找一家可靠的布庄合作。茶客们七嘴八舌地推荐了几家,有人提到了仁和布庄,说“王掌柜生意做得大,信誉也好”。马三点点头,说“改天去看看”。
这是预热。让消息先飞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马三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袍,戴了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带着丁老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仁和布庄。
张不言躲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从窗户缝里看着。赵大虎蹲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假装晒太阳,眼睛一直盯着布庄的方向。
布庄里,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看布?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苏绸、杭缎、蜀锦,您要什么样的?”
马三把折扇一收,在柜台上敲了敲,派头十足:“不看布。找你们掌柜的,有大生意。”
伙计不敢怠慢,赶紧跑到后堂去通报。不一会儿,王仁从后堂走了出来,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的。他上下打量了马三一眼,目光在绸袍的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在下王仁,是这布庄的掌柜。不知客官贵姓?”
“免贵姓马,从徐州来。”马三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久闻王掌柜的仁和布庄货好价实,特来拜会。”
王仁的眼睛亮了一下。徐州来的布商,那是大客户。他赶紧请马三到后堂坐,吩咐伙计上最好的茶。
张不言在茶楼上看到马三和王仁进了后堂,心里踏实了一些。第一步走成了,接下来就看马三的本事了。
后堂里,宾主落座。马三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陈设,点了点头:“王掌柜这铺面不错,气派。”
“马老板过奖了。”王仁笑着,眼睛里带着一丝精明,“不知道马老板在徐州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
“绸缎、布匹,什么都做。家里开了几家铺子,勉强糊口。”马三说得轻描淡写,但“几家铺子”四个字,分量不轻。
王仁的态度更恭敬了。他亲自给马三续了茶,问:“马老板这次来青石县,是想进货,还是想找合作?”
“都想。”马三说,“青石县的布价,我打听过,比徐州便宜两成。如果能找到长期合作的伙伴,我每个月至少能要两百匹。”
两百匹。王仁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的布庄一个月也就出四五十匹货,两百匹是四个月的量。这个大客户要是能拿下,他的生意能翻一番。
“马老板,您放心,我仁和布庄的货,绝对是青石县最好的。价格也好商量。”王仁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拢嘴。
马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王掌柜,说起来,青石县这地方,我不是第一次来。”马三的语气慢了下来,“三年前,我来过一次,跟你们青石县的一位布商做过生意。那位掌柜姓王,叫王福来。不知道王掌柜认不认识?”
王仁的笑容僵住了。
那僵住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马三一直在盯着他看,张不言教过他——看人的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王福来……”王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不自然,“那是……那是我的叔叔。”
“哦?”马三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福来是你叔叔?那真是太巧了。令叔当年跟我做过一笔生意,货好人爽快,我一直想再跟他合作。可惜后来听说他出了事……”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仁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画上去的。
“是啊,我叔叔走得突然。”王仁说,声音有些干,“案子到现在还没破,想起来就让人心痛。”
“听说那桩案子很惨,全家十三口人,一个不留。”马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凶手查到了吗?”
“没有。”王仁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把什么压下去,“县衙查了一阵子,没查出什么,就搁下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马三摇了摇头,“令叔要是还在,青石县的布市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听说现在青石县最大的布商是孙家?以前令叔在的时候,孙家可没这么风光。”
王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马老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咱们还是谈生意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马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不提了。王掌柜,你报个价吧,苏绸和杭缎各报一个,我要的量不小,价格上你要给足诚意。”
王仁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了一些。他报了几个数字,马三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还价,说“价格可以接受,但我要先看看货”。
“看货没问题。”王仁站起来,“马老板稍坐,我让人去库房取样布来。”
“不急不急。”马三摆了摆手,“今天就是先聊聊,改天再来看货。我还要在青石县待几天,有的是时间。”
马三站起来,向王仁拱了拱手,带着丁老六离开了布庄。
王仁送到门口,笑容满面地挥手告别。但马三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王仁站在门槛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
马三快步走回了茶楼,上了二楼,进了张不言订的雅间。
“先生,”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喘了口气,“王仁的反应不对。我一提王福来,他整个人都僵了。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那种僵硬,装不出来。”
张不言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王仁的反应,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这个人心里有鬼。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过去的事,不提了’。语气很生硬,像是在回避什么。”马三回忆着,“而且他报价格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报错了好几个数,又自己纠正了。一个做了这么多年布匹生意的人,报错价,说明他心思不在这上面。”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的仁和布庄。王仁还站在门槛后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赵大虎。”张不言叫了一声。
赵大虎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今天晚上,安排人手,盯着王仁的宅子和布庄。他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赵大虎点头:“明白。”
当天夜里,张不言没有回流民营,而是住在县衙的值房里。他点了一盏油灯,把卷宗又翻了一遍,在上面写写画画,标注新的疑点。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子时刚过,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不言放下笔,站起来,推开门。赵大虎从黑暗中跑过来,喘着气,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先生,有动静了!”
“说。”
“王仁派了两个人,从布庄后门出去了,一人骑着一匹马,往城北的方向去了。我让马三和丁老六跟着了,我回来报信。”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城北。王仁的当铺在城北。他派人去当铺干什么?取东西?还是送东西?
“走,去看看。”张不言回屋拿了工兵铲和雷击棍,想了想,把雷击棍放下了——那东西太扎眼,万一被看到不好解释。他只带了工兵铲,别在腰间,又揣了一包碎银子,跟着赵大虎出了县衙。
两人摸黑穿过青石街,拐进城北的巷子。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大虎对城北的路很熟,带着张不言七拐八拐,不多时就到了仁和当铺后面的巷子。
马三蹲在巷口的黑暗里,见他们来了,压低声音说:“先生,那两个人进去了,还没出来。丁老六在当铺前面盯着。”
张不言点了点头,蹲下来,靠在墙上,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当铺的后门开了,那两个人从里面出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们把包袱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正要走。
张不言低声说:“赵大虎,拦住他们。”
赵大虎从黑暗中窜出去,挡在巷子中间。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勒住马缰,其中一个人低喝:“什么人?!”
“县衙办案。”赵大虎亮出腰牌——那是张不言从周明远那里借来的,临时用用,“下马,把包袱打开,检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赵大虎刺过来。赵大虎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破了他的袖子。他一把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另一个人见状,调转马头就想跑。张不言从暗处冲出来,工兵铲抡圆了砸在马腿上,马吃痛,前蹄扬起,把那人甩了下来。那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张不言一脚踩住了后背。
“别动。再动打断你的腿。”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赵大虎已经把第一个人制服了,用腰带反绑了他的双手,蹲在地上直哼哼。马三和丁老六从暗处出来,把两个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油灯的光照在包袱上,张不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包袱里是一叠叠的账本,纸张发黄,有些边角已经破损了,但字迹还算清晰。张不言蹲下来,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账目——进货、出货、银两往来、借贷利息。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癸卯年冬月廿三,孙府银五千两,年息三成,抵押——王福来布庄地契。”
癸卯年。三年前。王福来死的那一年。
张不言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又翻了一本,看到更多——孙家与王仁之间的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利息惊人。还有一些更隐秘的记录,涉及孙家偷税漏税、强买强卖、勾结官府的内幕。
这些都是王福来生前收集的证据。王仁杀了王福来,抢走了这些证据,藏在了当铺里。三年了,他没有销毁,而是留着,也许是为了以后用来要挟孙家,也许是为了别的目的。今晚马三的一番话让他慌了,他怕案子被重新翻出来,怕这些证据被人发现,所以连夜派人去销毁。
但他没来得及。
张不言合上账本,站起来,看着那两个被绑住的人。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回去告诉王仁,”张不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两个人的耳朵里,“账本在我手里。他要是聪明,明天一早自己去县衙自首。要是不聪明,我带人去请他。”
两个人被解开了绳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大虎走过来,看着地上那一堆账本,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先生,这些……能定王仁的罪吗?”
“能。”张不言说,“不仅能定王仁的罪,还能定孙家的罪。”
他把账本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走回县衙。一路上,他没有说话,脚步很快。赵大虎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到了县衙,张不言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去了周明远的书房。灯还亮着,周明远还没睡——张不言让人给他传了话,说有重要发现。
周明远看到张不言怀里抱着的那一堆账本,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张先生,这是什么?”
“王福来灭门案的证据。”张不言把账本放在桌上,“也是孙家偷税漏税、强买强卖、草菅人命的证据。”
周明远翻开一本,看了几页,手开始发抖。他合上账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先生,”他睁开眼睛,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震惊、有激动、也有一丝恐惧,“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孙家手里,你我都活不成?”
“我知道。”张不言说,“所以它们不能落到孙家手里。它们要送到府城,送到赵府台手里。”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好。”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府城。”
张不言摇了摇头:“周大人,你不能去。你走了,县衙的事谁管?王魁那边谁盯着?我去。我带着账本去府城,亲自交给赵府台。”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小心。”
“我会的。”
张不言把账本收好,抱着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把门关好,把账本藏在床板下面,又把工兵铲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和衣躺下。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和名字。王仁、孙德茂、孙仲和、杜县令、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这些人,三年前联手制造了一场灭门惨案,十三条人命,换来的是银子、是布庄、是当铺、是权力。
现在,这些账本在他手里。
他要把它们带到府城去,让它们见到天日。
张不言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夜空中。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今晚要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