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德茂家出来之后,张不言没有急着回县衙,而是让赵大虎带路,去了王福来生前住的巷子。
那条巷子在城东,叫柳荫巷,因为巷口种着两排柳树而得名。三年前王福来一家住在巷子深处的一个三进院子里,案发之后那院子空了半年,后来被王仁买下来翻修了,就是张不言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但张不言今天要走访的不是王家宅院,而是周围的邻居。
三年前的案子,邻居们虽然没有看到凶手,但一定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人在恐惧的时候记忆会变得模糊,但有些细节,即使过了三年,也不会忘。
赵大虎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先生,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些老户,有的是王福来生前的街坊,有的是后来搬来的。我打听过了,巷口第一家住的是一对老夫妻,姓郑,老头以前是木匠,跟王福来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下棋。他家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张不言点了点头,跟着赵大虎走到郑家门口。
郑家的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色的花开得正旺。院门敞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刨一根木料。木花翻卷着落下来,堆了一地,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郑大爷?”赵大虎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了赵大虎——赵大虎之前来踩过点,跟他说过话。老头放下刨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虎啊,又来啦?这位是……”
“这是县衙的张主簿,想跟您打听点事。”赵大虎侧身让开,让张不言上前。
张不言拱了拱手:“郑大爷,打扰了。”
郑老头一听是县衙的主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搬出两把竹椅,招呼张不言和赵大虎坐下,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倒茶!”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张不言和赵大虎面前,然后站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张不言。
“郑大爷,”张不言端起茶碗,没有喝,先开了口,“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三年前王福来家的案子。您是王福来的老邻居了,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郑老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接下烟袋,装上烟丝,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张主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桩案子,都过去三年了。您怎么又想起查了?”
“十三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张不言说,“我既然当了主簿,就有责任把案子查清楚。”
郑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试探。他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了起来。
“张主簿,您是个有心人。”他说,“三年前那桩案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十三个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我跟老王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他这个人,虽然做生意精明,但对街坊邻居没得说。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帮一把。我这条命,还是他救的。”
“他救过您的命?”
“十五年前,我得了重病,没钱治,是老王借了我二十两银子,请了大夫,才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郑老头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走了之后,我想还他银子,可他已经不在了。这二十两银子,我到现在都没还上,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郑大爷,案发那天晚上,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郑老头想了想,说:“那天是小年夜,我们老两口吃了饭就睡了。我睡得早,大概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就睡了。半夜里,我好像听到一些动静,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喊,但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做梦。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知道出了事。”
“您没起来看看?”
“没有。”郑老头摇了摇头,“我要是起来了,也许能看到点什么。可我睡得死,错过了。”
张不言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那您觉得,王福来生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
郑老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张主簿,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您既然问了,我就跟您说。老王这个人,做生意得罪了不少人。他做布匹生意,价格压得低,货又好,把不少同行挤得没饭吃。但要说有深仇大恨的,也就是他那个侄子王仁了。”
“王仁?您具体说说。”
“王仁是老王的亲侄子,他爹跟老王是亲兄弟。王仁他爹死得早,老王把他养大,供他读书,后来又让他到布庄当账房。按理说,这是天大的恩情。可王仁这个人,心术不正。”郑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布庄当账房那几年,手脚不干净,贪了店里的银子。老王查出来了,要把他赶走,两人吵得很凶。我亲眼见过一次,就在这条巷子里,老王指着王仁的鼻子骂‘你忘恩负义,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王仁当时说了一句‘你等着,有你好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案发前一个月左右。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但肯定是那个月。”
张不言把这条信息跟赵大虎之前打听到的吻合了。王仁跟王福来反目,是在案发前一个月,有邻居亲眼所见。
“案发之后,王仁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郑老头想了想,说:“有。老王死后第三天,王仁就来收拾遗物了。他带着几个人,把老王家里的值钱东西全搬走了,连老王的衣服被褥都没留下。当时我们都觉得奇怪,哪有侄子这么急着搬东西的?但他毕竟是老王的亲侄子,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就搬到那个院子里去了。翻修了房子,娶了小妾,开了一家布庄,一家当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银子,他说是老王留下的。可老王的银子不是都被他搬走了吗?再说了,老王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有钱。”
张不言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王仁在案发后迅速发家,开了两家店铺——一家布庄,一家当铺。钱从哪里来?如果是王福来的遗产,那王福来的遗产到底有多少?卷宗里没有提到王福来的遗产清单,这也是一个疑点。
“郑大爷,您知不知道王仁开的布庄和当铺在哪里?”
“知道。布庄在城南,叫‘仁和布庄’,当铺在城北,叫‘仁和当铺’。用的是‘仁’字,就是他自己名字里的那个‘仁’字。这个人,恨不得把名字刻在每一块招牌上。”
张不言点了点头,站起来,向郑老头道了谢。郑老头送到门口,拉着张不言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张主簿,您要查案,我支持您。但您要小心,王仁这个人,不好惹。他现在跟孙家走得近,背后有人撑腰。”
“多谢郑大爷提醒。”张不言拱了拱手,带着赵大虎离开了郑家。
接下来,他们又走访了几户邻居。
第二户是王福来家斜对面的一个裁缝,姓刘,五十来岁,在王福来家的布庄买布做了几十年衣服。刘裁缝说,案发前半年,王福来曾经跟他说过一件事——他怀疑王仁在布庄做假账,把店里的银子偷偷转走,转到王仁自己在外面开的一个小铺子里。王福来说“等我把证据收齐了,就把他送官”。
“王福来有没有说过,王仁在外面开的是什么铺子?”张不言问。
“好像是一家小杂货铺,在城北,卖些油盐酱醋。具体位置,他没说。”刘裁缝回忆着,“我当时还劝他,说王仁是你亲侄子,别闹得太僵。他说‘亲侄子怎么了?亲侄子也不能偷我的银子’。”
张不言又问:“案发之后,您有没有跟王仁接触过?”
刘裁缝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接触过。王仁接手布庄之后,来找过我,让我继续在他那里买布。我说‘你叔叔刚死,你就急着做生意,不太好吧’。他说‘生意归生意,叔叔归叔叔,两码事’。我就没再跟他来往了。”
第三户是王福来家后院的一个邻居,姓钱,是个卖豆腐的。钱豆腐说,案发那天晚上,他听到王家后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墙。他起来看了一下,看到一个人影从王家的后墙翻出去,往巷子深处跑了。当时他以为是贼,没在意,第二天才知道出了大事。
“您看清那个人影了吗?”张不言问。
“没有。”钱豆腐摇头,“天太黑了,那人跑得又快,我只看到一个黑影,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五尺多(一米六左右),“不胖不瘦,动作很利索。”
“只有一个人?”
“我只看到一个。但说不定还有别人,我没看到。”
张不言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一个人影翻墙而出,但根据吴德茂的说法,凶手不止一个人,用的凶器也不止一把。这个人影可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也可能是负责望风的。
走访了一上午,张不言收集到了不少信息,但大多是间接的、片段的,没有一条是直接的证据。不过,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已经勾勒出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王仁有动机——跟王福来因家产纠纷反目,王福来要把他送官。
王仁有机会——他是王福来的侄子,熟悉王家宅院的布局,可能有钥匙。
王仁有能力——他一个人杀不了十三个人,但他可以雇凶。案发后他迅速发家,开了两家店铺,钱从哪里来?如果他是用王福来的银子开的店,那说明他早就掌握了王福来的财产,甚至可能是在案发之前就已经转移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疑点:王福来生前说“等我把证据收齐了,就把他送官”。王仁可能听到了风声,先下手为强。他不仅要除掉王福来,还要拿走王福来手里的证据——那些可能指向孙家的把柄。
张不言在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了一遍,决定去王仁开的“仁和布庄”看看。
仁和布庄在城南,离县衙不远,是一间两层的铺面,门面装修得很气派,黑漆金字招牌,门口挂着红灯笼。张不言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观察着。
布庄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生意看起来不错。门口站着一个伙计,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笑脸迎客,嘴甜得很。张不言注意到,布庄的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匹布,车夫正在往车上搬货。
“先生,要不要进去看看?”赵大虎在旁边问。
“不急。”张不言说,“先看看。”
他们在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布庄里进出了十几拨客人。张不言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汉子从布庄后门出来,往巷子深处走,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送什么东西。
“那个人是谁?”张不言问赵大虎。
赵大虎眯着眼睛看了看:“不认识。但看打扮,像是孙家的人。孙家的护院都穿黑短褐,腰间系红腰带,你看那个人,腰间是不是红的?”
张不言仔细看了看,果然是红腰带。孙家的护院。
王仁的布庄里,有孙家的护院出入。这说明什么?说明王仁跟孙家的关系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一个普通的布庄,需要孙家的护院来干什么?保护什么?还是监视什么?
张不言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吧。”
“不进去了?”赵大虎有些意外。
“不进去了。现在进去,打草惊蛇。”张不言说,“先回去,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两人沿着青石街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张不言走得很快,脑子里在飞速地整理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王仁跟王福来因家产纠纷反目,有邻居亲眼所见,时间在案发前一个月。王福来生前说“要把王仁送官”,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王仁做假账的证据。王仁在案发前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威胁,于是先下手为强。
案发后,王仁迅速发家,开了两家店铺——仁和布庄和仁和当铺。钱从哪里来?如果是从王福来那里拿的,那说明他早就知道王福来的银子放在哪里,甚至可能已经转移了一部分。更可疑的是,王仁跟孙家关系密切,孙家的护院出入他的布庄。
还有仵作吴德茂的话——王福来的尸体没有被验,杜县令亲自写了假的验尸报告。这说明有人在高层掩盖真相。杜县令现在在哪里?张不言决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杜县令的去向。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县衙。
周明远正在书房里等他。看到张不言进来,周明远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头:“张先生,查得怎么样了?”
张不言把今天走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周明远说了,包括王仁跟王福来的矛盾、王仁在案发后迅速发家、王仁跟孙家的关系,还有吴德茂说的那些话——杜县令不让验王福来的尸体,亲自写了假报告。
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张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杜县令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调走之后,去了府城,在赵府台手下当了一个闲差。两年前听说他告老还乡了,回了老家,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
“他的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徐州,具体哪个县,我得查一查。”周明远翻开一个卷宗,找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字,“在这里,徐州府,丰县。”
张不言把这个地址记下来。徐州府丰县,离青石县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两天能到。
“周大人,我想去一趟丰县,找杜县令当面问问。”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张先生,杜县令已经不在官场了,他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他要是真的跟案子有关,更不会跟你说实话。”
“我知道。”张不言说,“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我不问他案子的细节,就问他一件事——三年前的验尸报告,为什么是他写的,而不是仵作写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什么都重要。”
周明远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要小心。杜县令虽然不在官场了,但他做了这么多年官,人脉还在。你一个主簿去找他,他要是翻脸,你不好办。”
“我会小心的。”张不言说,“周大人,还有一件事。我想查一下王仁的资金来源。他开布庄和当铺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王福来的遗产,那应该有遗产清单。我翻了卷宗,没有找到。”
周明远皱起眉头:“遗产清单……当时应该有的。杜县令调走的时候,很多卷宗都带走了,说是要移交,但后来有没有移交过来,我不清楚。我让孟文远去查一查库房,看看有没有遗漏。”
“好。”
张不言从周明远的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子。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写在一张新纸上。王仁的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关键词:矛盾、发家、布庄、当铺、孙家。
然后他在“孙家”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写了一个问号。
孙家在这桩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幕后主使,还是事后帮凶?王福来手里到底有什么把柄,让孙家不惜灭门也要夺回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王仁的布庄里,藏在王仁的当铺里,藏在王仁的宅子里。他需要找到那个答案。
张不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去丰县找杜县令,查王仁的资金来源,继续走访王福来的旧识,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证人。
一件一件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大虎正在跟几个流民说话。看到张不言出来,赵大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先生,我打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仁的当铺,有问题。”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王仁的当铺不光做当卖的生意,还做放贷的生意。而且他放的贷,利息高得离谱,比孙家还狠。有人借了他的钱还不上,被他逼得家破人亡。”
张不言的眼睛眯了一下。放高利贷。王仁不光贪,还狠。这种人,为了银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有。城西有个卖菜的,叫李老四,去年借了王仁五两银子,三个月后利滚利变成了十五两。还不上,王仁派人把他的菜摊砸了,把他打了一顿,还把他的老婆抓去当铺做工抵债。李老四告到县衙,案子到了王魁手里,王魁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把李老四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去了。”
张不言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王魁。又是王魁。这个人在青石县一手遮天,什么案子到了他手里,都能黑白颠倒。
“李老四现在在哪里?”张不言问。
“还在城西卖菜,不过生意做不大了。他老婆还在王仁的当铺里做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天带我去找他。”
赵大虎点了点头。
张不言转身走回屋子,重新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看着上面那行小字——“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他的使命,也许就是把这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他收起快递单,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25章,走访街坊,确认王仁与王福来因家产反目,案发后迅速发家,开设布庄、当铺,与孙家关系密切。下一步:查杜县令,查王仁资金来源,查李老四案。”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