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24章:积年旧案(二)
    张不言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子里,把那桩灭门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是用古代主簿的方式,而是用现代人的思维——那种在快递站里处理投诉纠纷时锻炼出来的、刨根问底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思维。

    他把卷宗里的每一条信息都拆开、打散、重新组合,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他在纸上画了三张图:一张是作案动机分析图,一张是时间线图,一张是人际关系图。

    作案动机,无非四种:仇杀、财杀、情杀、灭口。

    财杀?卷宗里写得清楚,王家财物没有丢失。王福来书房里的银票、柜子里的现银、库房里的布匹,一样不少。凶手不是为了钱。

    情杀?王福来的妻子是本分人,没有外情。王福来本人虽然有钱,但不沾花惹草,连个妾都没有。几个仆役也都是老实人。情杀的可能性极低。

    灭口?这倒有可能。赵大虎打听到的传言说,王福来手里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孙家为了灭口杀人。但这只是传言,没有证据。

    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仇杀。

    张不言在“仇杀”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他接着分析时间线。案发时间是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晚上,王家上下正在准备祭灶,院子里摆着供桌,灶糖、灶饼、香烛都摆好了。按照习俗,小年夜全家应该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然后送灶王爷上天。凶手偏偏选在这一天动手,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他知道这一天王家所有人都会在家,不会有人外出,可以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心思缜密、计划周详的凶手。

    卷宗里记录了一个关键的细节:王家的大门没有被撬的痕迹,后门也没有。凶手是怎么进去的?要么是有人从里面开了门,要么是凶手自己就有钥匙。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凶手跟王家关系密切,或者有内应。

    张不言在“内应”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凶器。卷宗里说,王福来胸口的致命伤是被利器刺穿的,但没有写明是什么利器。张不言翻遍了卷宗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找到了一行小字:“凶器系王家厨房所用剔骨尖刀,刃长五寸,宽一寸,单刃,无护手。”

    凶器是王家自己的刀。

    这个发现让张不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凶手没有自带凶器,而是用了王家厨房的刀。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是预谋杀人?不对,如果是临时起意,怎么会选在小年夜这个全家都在的日子?唯一的解释是:凶手故意用王家的刀,是为了制造一种“内部人作案”的假象,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带走凶器,因为他知道刀上查不出指纹——这个时代还没有指纹鉴定技术。

    张不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模拟案发当晚的场景:凶手从某个入口进入王家,先去厨房拿了刀,然后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杀人。十三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房间里,凶手要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体力。更重要的是,凶手要确保没有人跑出去喊救命。

    这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

    一个人杀十三个人,即使对方没有防备,也很难做到不留活口。只要有一声尖叫,邻居就会听到。但卷宗里说,案发当晚,邻居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要么是凶手下手极快,快到被害者来不及叫喊;要么是凶手捂住了被害者的嘴,一刀毙命;要么——凶手用了某种方法让被害者无法呼救,比如先下毒,再补刀。

    张不言又翻了一遍卷宗,想找有没有提到中毒的迹象。没有。仵作的验尸报告写得很简单,只说“死者身上有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而亡”,没有提是否有中毒。

    仵作。这也是一个疑点。验尸报告写得这么潦草,是仵作水平不行,还是有人让他不要写得太详细?

    张不言在“仵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他开始整理人际关系图。

    王福来是布商,在青石县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他的生意伙伴遍布青州、徐州、扬州,但真正跟他有密切往来的,不超过十个人。卷宗里列出了几个名字:孙德茂(孙家的老掌柜),李延年(李家的大管家),陈万山(城西粮铺的陈掌柜,就是张不言认识的那个陈掌柜),还有几个外地商人的名字。

    张不言在“孙德茂”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王福来的家人:妻子刘氏,大儿子王继祖,二儿子王继宗,大女儿王秀兰,小儿子王继业(六岁),大儿媳张氏,孙子王宝儿(两岁)。五个仆役:管家老吴,厨娘孙妈,丫鬟春兰、秋菊,门房老赵。

    十三个人,全部遇害。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六十多岁。凶手连孩子和老人都不放过,心狠手辣,毫无人性。

    张不言在“王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王仁是王福来的侄子,在布庄当账房。案发前跟王福来有激烈矛盾,案发后迅速接手了布庄,行为反常。他有动机,也有机会——作为账房,他熟悉王家的情况,知道每个人的房间位置,知道什么时候家里人多、什么时候人少。他甚至可能有王家的钥匙。

    但王仁一个人能杀十三个人吗?不可能。他需要帮手。那些帮手是谁?从哪里来?事后怎么消失的?

    张不言又想到了孙家。如果王仁真的跟孙家搭上了线,那孙家会不会是背后的支持者?提供人手,提供掩护,事后帮王仁洗白。王福来手里有孙家的把柄,孙家要除掉他,顺便把布庄的控制权交给一个听话的人——王仁。一箭双雕。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但推测不是证据。他需要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张不言把三张图并排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它们。纸上的线条和文字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整体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他发现了三个最大的疑点。

    第一,凶器是王家自家的刀。这说明凶手没有提前准备凶器,或者故意不带走凶器。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指向一个结论:凶手不担心被追踪。

    第二,财物没有丢失。不是劫财,那就是仇杀或灭口。王福来生前跟谁有仇?谁最想让他死?王仁排第一,孙家排第二。

    第三,仵作的验尸报告太潦草。一个正常的验尸报告,应该详细记录每一处伤口的大小、深度、方向、角度,甚至能推断出凶手的惯用手、身高、力量。但这份报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这不是水平问题,是态度问题。

    张不言把这三个疑点写在一张新纸上,然后拿着那张纸去了周明远的书房。

    周明远正在看一封刚从府城送来的公文,看到张不言进来,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阳穴:“张先生,查得怎么样了?”

    “有了一些进展,但也有新的疑问。”张不言把那张纸递给周明远,“周大人,三年前负责验尸的仵作,现在在哪里?”

    周明远看了看纸上的内容,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三年前的仵作姓吴,叫吴德茂,是青石县的老仵作,干了二十多年。两年前他得了病,腿脚不行了,就不干了。现在住在城西,靠儿子养着。”

    “我想去见见他。”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张先生,吴德茂这个人……不太好说话。他在县衙干了那么多年,脾气古怪,不太爱搭理人。”

    “没关系。”张不言说,“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张不言带着赵大虎去了城西。吴德茂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瓦片,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鸡粪遍地,臭气熏天。

    张不言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

    “找谁?”老头的语气很不客气。

    “吴德茂吴老先生?”张不言拱了拱手,“我是县衙的主簿,姓张。想请教您几件事。”

    吴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官袍上停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县衙的人?找我干什么?我都两年没去县衙了。”

    “是关于三年前王福来灭门案的事。”

    吴德茂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样子。他摆了摆手:“那桩案子我早就忘了,记不清了。你找别人吧。”

    他就要关门。张不言伸手抵住了门板。

    “吴老先生,您别急着关门。我不是来为难您的,就是想问问当时验尸的情况。您要是不方便说,我也不勉强。”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塞进吴德茂手里,“这是给您的茶钱。”

    吴德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张不言,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门打开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一瘸一拐的,左腿明显有问题。张不言跟在他后面,赵大虎留在门口等着。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竹椅。吴德茂在竹椅上坐下来,从腰间接下一个水烟袋,点上,咕噜咕噜地吸了几口,吐出一团白雾。

    “张主簿,”他说,“那桩案子,我劝你别查了。”

    “为什么?”

    “查不出来的。”吴德茂又吸了一口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三年前的事,该死的人都死了,该灭的证据都灭了。你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无所获,还得罪人。”

    “得罪谁?”

    吴德茂没有回答。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些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吴老先生,”张不言在他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想问您几个问题。您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我也不勉强。”

    吴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问吧。”

    “第一,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死者身上除了刀伤之外,还有其他伤痕?比如中毒、勒痕、钝器击打的痕迹?”

    吴德茂的烟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吸。他吸了好几口,才说:“没有。只有刀伤。”

    “第二,刀伤的形状、大小、深度,您有没有详细记录?比如,是什么刀?单刃还是双刃?刀刃有多宽?”

    吴德茂沉默了更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烟袋,手指在烟袋杆上摩挲着。

    “张主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份验尸报告,不是我写的。”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面上不动声色:“那是谁写的?”

    “杜县令。”吴德茂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耳语,“案发第二天,杜县令把我叫到县衙,跟我说,‘老吴,这桩案子你不用管了,报告我来写’。我说‘这不合适吧,验尸是我的本分’,他说‘让你别管就别管,出了事我兜着’。我还能说什么?他是县令,我只是个仵作。”

    “所以他写的报告,跟您实际验尸的结果,不一样?”

    吴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张主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张不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知道自己踩到了一条大鱼。

    “吴老先生,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当时验尸的真实情况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您说的。”

    吴德茂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把水烟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张主簿,”他说,“我今年六十三了,腿不行了,也干不了活了。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还有儿子,还有孙子。我不能连累他们。”

    “我不会连累您。”张不言说,“我可以用县衙主簿的身份保证。您说的话,我只用来查案,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从您这里传出去的。”

    吴德茂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飘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拂。

    “好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我告诉你。”

    他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团浓雾,像是在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

    “那天我去验尸,十三具尸体,我看了十二具。王福来的尸体,我没看到。”

    “为什么?”

    “因为杜县令不让。他说王福来的尸体‘不便查验’,让我先看其他的。等我看完其他的,王福来的尸体已经被装殓了,棺材都盖上了。”

    张不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王福来的尸体没有被验。这太不正常了。

    “那其他十二具尸体呢?您验出了什么?”

    吴德茂又吸了一口水烟,这一次吸得很深,烟袋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其他十二具尸体,刀伤的形状、大小、深度都不一样。有的是被宽刃刀刺的,有的是被窄刃刀刺的,有的是被单刃刀割的,有的是被双刃刀捅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而且用的不是同一把刀。”

    张不言的心跳更快了。这一点卷宗里完全没有提到。

    “还有一件事。”吴德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福来的小儿子,那个六岁的孩子,死在柴房里。我验了他的尸体,发现他脖子上有勒痕,不是刀伤。他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之后再补了一刀。为什么要补一刀?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止一种杀人方式。有人被刀捅死,有人被掐死,有人可能是被闷死的。但我没有看到王福来的尸体,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痕。如果王福来的尸体被动了手脚,那这桩案子的真相,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张不言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

    杜县令不让吴德茂验王福来的尸体,还亲自写了假的验尸报告。这说明杜县令在掩盖什么。杜县令两年前调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跟这桩案子脱不了干系。

    “吴老先生,”张不言蹲下来,看着吴德茂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这桩案子,最可能是谁干的?”

    吴德茂把水烟袋里的残水倒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屋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主簿,”他说,“这桩案子,水面下的鱼太大了。你一个主簿,惹不起。我劝你,到此为止吧。”

    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张不言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几颗未熟的青枣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他没有去捡。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赵大虎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先生,怎么样?”

    “有进展。”张不言说,“很大的进展。”

    他加快脚步,走回县衙。他要去找周明远,要查清楚三件事:杜县令现在在哪里?三年前县衙的差役里,有哪些人参与了这桩案子的勘查?王仁在案发后的资金往来有没有异常?

    案子越来越深了。但他不打算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