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的光线冷白而均匀,将四壁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宋语晨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枕套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薄皮。
她刚做完手术,说话的气力都不太够,可那双眼睛盯着宋语今,却锐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姐,你跟我说实话。”宋语晨眼神执拗,声音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宋语今垂下眼,片刻后笑着抬头,语气轻快,“你想多了,谁能欺负我?你姐是那种让人随便欺负的人吗?”
宋语晨没被这句话糊弄过去。
“姐,在我面前你没必要逞强。”
她看着宋语今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就算你要离婚,你也完全支持。”
离婚。
宋语今下意识握紧了手,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有一块地方蓦然钝钝地疼了一下,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明明她和纪京白闪婚才没多久,说好的契约婚姻各取所需,不谈感情。
可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婚,她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宋语今垂下眼,忽然有点慌。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纪京白的呢?
好像早到她还没来得及设防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地融入了她的生活。
宋语今又想起刚才看到的视频。
她当时气得手都在发抖,眼眶发酸,却又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来。
那种愤怒和难过来得又急又猛,猛到她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只有在乎另一个人到一定程度,才会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测而失控。
而更让她觉得陌生的是,即便在那种愤怒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不是要离婚,而是无法接受。
她舍不得。
这一刻,宋语今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上纪京白了。
宋语今深吸口气,抬眸看向一脸关切的宋语晨,柔声道,“你好好养病,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宋语晨还想说什么,对上她那双平静中带着几分固执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还是不放心地说了句,“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好。”宋语今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妹妹消瘦的脸颊。
等宋语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宋语今才轻手轻脚地从床边站起来,转身拉开门,侧身出去,又慢慢把门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她转过身,脚步顿住了。
纪京白刚好从电梯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走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纪京白站在电梯口的方向,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孩子的手被纪京白牵着,整个人靠在他腿边,正仰着脸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宋语今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纪京白脸上。
他正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地温和。
宋语今眸色一闪,脑子里那个视频又开始播放了。
孩子跑向纪京白,喊他爸爸,而纪京白弯腰熟练把他抱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晨晨刚睡着,我们找个别的地方聊吧。”
纪京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牵着孩子转身又走向电梯。
宋语今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只被纪京白握着的小手上。
孩子的整个拳头都裹在他的掌心里,被护得严严实实的。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纪京白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金属壁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宋语今站在另一边,和纪京白之间隔了一个孩子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
她看着纪京白的侧脸,而他正低头看那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
宋语今慌乱地移开目光,看着电梯按钮上方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一楼,门开了。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部。
纪京白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绿化带,落在对面的凉亭上,抬了抬下巴说,“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宋语今心里装着事,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耳朵也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在他迈步的时候下意识跟了上去。
凉亭不大,里面有一张小圆桌和四个石凳。
纪骁野松开纪京白的手,一屁股坐在了纪京白和宋语今中间,然后把两只小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不善地看着宋语今。
宋语今迎上他略带挑衅的目光,缓缓眨了眨眼。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逃避,这个孩子就在眼前,有些话总要问清楚。
宋语今深吸口气,看向纪京白,缓声问,“这个小孩是谁?”
开口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纪京白丝毫未察觉到异样,还伸手捏了捏纪骁野的脸。
“是家里的孩子,昨晚没找到我,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回了曼城,自己偷跑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上的飞机,家里人差点急疯了。”
他一边说跟宋语今说话,一边低头看着纪骁野,表情严肃地训斥道,“以后再敢这么做,你看我饶不饶你,外面多危险你知道吗?你再乱来,早晚得出事。”
纪骁野被他捏着脸,嘴巴微微嘟起来,眼睛却不敢看他,老老实实地说,“知道了,以后不敢了。”
宋语今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轻轻弯了一下。
家里的孩子吗?
如果她没有看过那个视频,她大概就信了。
可那个视频里,这个孩子分明抱着纪京白喊了爸爸。
宋语今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纪骁野不安分地在石凳上扭了扭,偷偷看了宋语今一眼。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总之和他妈妈说起的那种女人不是一回事。
他妈妈说过,那种女人会涂红嘴唇,会穿很短的裙子,会故意在男人面前撒娇发嗲。
可面前这个女人穿着件普通的衣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温柔又无害。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妈妈还说,越是这种看着无害的女人,越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