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骁野收回目光，伸手拽了拽纪京白的衣袖，仰着脸撒娇，“我渴了。”
纪京白低头看他，站起身来。
“想喝什么？”
“可乐。”
纪京白语气淡淡地说，“大早上喝什么可乐，只许喝水。”
纪骁野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那你还问，哼。”
纪京白只当没听见，转头看向宋语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小今，你想喝什么？”
宋语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他这一问拉回现实，愣了一瞬才说，“矿泉水就好。”
纪京白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从病房出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上，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的。
他转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很快，凉亭里只剩下宋语今和纪骁野。
刚才还乖乖坐在石凳上的小男孩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了。
他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宋语今，那目光里充满了是敌意和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你就是跟我爸爸结婚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纪骁野仰起下巴，眼神桀骜。
宋语今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五六岁的男孩，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仔细看，还真有几分纪京白的影子。
此刻他瞪着眼睛看她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浑身上下写满了攻击。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他没有告诉你吗？”
纪骁野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轻哼，讥诮地说，“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爸爸没必要特意告诉我。”
宋语今一怔，眸光微动。
不重要的人。
她仔细看着纪骁野的脸。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敌意，可敌意之下，却藏着几分不安。
“你根本配不上我爸爸。”
纪骁野似乎是看出了宋语今眼底的怜悯，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情绪更加激动。
“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和他离婚的，他和我妈妈才是最配的，你不要破坏别人的家庭。”
宋语今眉头微皱。
她看着纪骁野，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如此条理清晰目的明确，实在不像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出来的。
纪骁野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扯着嗓子掩饰慌乱。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啊，我不希望爸爸跟除了我妈妈之外的人结婚，我妈妈说过，爸爸要是有了老婆和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他声音很大，但眼神里的不安却暴露得更加彻底。
宋语今静静地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没有了刚才在的那些晦涩和低落。
算了，她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宋语今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话来缓和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声，纪骁野却像是被无所谓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声音突然拔高。
“爸爸以前都不想结婚的！一定是你勾引他，他才会改变主意！你这个坏女人，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你休想抢走我爸爸！”
坏女人。
勾引。
抢走。
这些词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宋语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可以不跟一个孩子计较，但不代表她可以无底线地容忍。
她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纪京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快步走近，目光在宋语今和纪骁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并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但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怎么了？”
纪京白看了眼宋语今，目光又缓缓转向纪骁野。
纪骁野的嚣张气焰在看到纪京白的那一刻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心虚地眨了眨眼，随即像一颗弹珠似的从石凳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纪京白的腿，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我要喝水。”
纪京白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有立刻动作。
他直觉刚才发生了什么，纪骁野的反应太反常了，这个孩子心虚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正要说什么，宋语今先开口了。
“纪京白。”
闻言，纪京白蓦然抬起头看她。
结婚这么久，宋语今很少连名带姓的喊他。
这让他蓦然有些慌，第一反应是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纪京白语气绷紧，“怎……怎么了？”
宋语今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背脊挺得很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儿子刚才让我跟你离婚，你是怎么想的？”
问出这句话之前，宋语今其实犹豫过。
她想过忍一忍算了，只是一个孩子口无遮拦，也许纪京白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出来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可她脑子里又浮现出纪京白之前跟她说过的话，夫妻之间需要坦诚，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告诉他，不要憋在心里。
他当初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几乎执拗，像是真的怕她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反而把自己憋坏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纪京白心里是有她的。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会记得她随口说过想吃什么第二天就让人买回来。
会在她备课到深夜时端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也会弯下腰给她穿袜子。
还会在外人面前无条件给她撑腰。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一点地累积。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对这个男人的防备。
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生出了期待。
所以她才要把这句话问出口。
她想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京白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猛地转向纪骁野。
刹那之间，纪京白眼底的纵容和温情骤然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