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宋语今的心还是紧了一下。
宋语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纸还白,头上缠着纱布,各种管子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着床边的监护仪。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混着她均匀的呼吸。
宋语今在门口站了两秒,攥紧了身侧的衣角,才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妹妹露在被子外的手,骨节分明,凉得像冰。
上午九点多,医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来查房。
医生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例记录,又仔细检查了各项生命体征和瞳孔反射,最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满意。
“病人情况恢复得很好,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不过毕竟是开颅手术,后期需要静养,等醒来以后要注意避免情绪大起大落,家属留一个人陪护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吵闹,影响病人休息。”
送走医生后,宋语今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纪京白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昨晚一宿没睡,还跟着我跑前跑后的。”
纪京白没立刻答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宋语今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那双杏核一样的眼睛亮堂堂的,里头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坚定。
他知道,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医院是不可能的。
“我回去做饭。”他最终妥协,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柔声道,“中午给你们送来,医院的饭不好吃,晨晨刚醒也需要吃些清淡滋补的。”
宋语今弯起眼睛笑了,缓缓点头,“好。”
纪京白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语今把妹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片刻后,她直起身,正想找个杯子倒点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宋语今抬起头,视线越过病床投向门口。
沈潇然正站在门后,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此刻,沈潇然正透过那扇长方形的小玻璃窗往病房里看。
宋语今眉心微蹙,心底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
说实话,她不想见他。
可他来了就是来了,杵在外面不走,万一待会儿晨晨醒了,隔着门看见,反而更难收拾。
这么想着,宋语今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又极轻极慢地将门合上。
她做完这些动作后才抬起头看向沈潇然,声音压得很低,“晨晨还没醒,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
沈潇然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失了魂一般。
走廊的顶灯打在他脸上,宋语今这才看清他眼底那片浓重的红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哭过了。
他这是怎么了?
宋语今疑惑地皱起眉头。
片刻后,沈潇然才收回视线,垂着头,嗓音发涩地说,“抱歉语今,我昨天不知道晨晨做手术,要是知道,我肯定过来陪着你们。”
宋语今垂了下眼睫,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淡了下去,像隔了一层薄霜。
她直视着沈潇然,语气冷漠地说,“用不着道歉,沈潇然,别再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了。”
沈潇然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胸口猛缩紧,难受得他有种憋气的感觉。
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她的五官分明还是他熟悉的眉眼,可神情却只有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冷漠。
这种冷漠比恨和怨更让他难受。
他不甘心,声音里带了点压抑的急切,“语今,就算我们没能在一起,好歹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吧?晨晨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说这些话怎么不合时宜了?”
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因为他看见宋语今的眉梢讥讽地挑了一下。
她眼底凉薄的冷寂让他瞬间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沈潇然,你是失忆了吗?”
宋语今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之前是谁就在这家医院里,说我为了给晨晨治病自甘堕落被有钱人包养的?”
她顿了顿,歪了下头,像是在端详他脸上那些快速变幻的表情。
“你说出那些话之后,还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吗?”
话音一落,走廊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沈潇然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良久,沈潇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堪地说,“我不是有意的,前几天我心情不好,一时情急才会口无遮拦伤害了你,语今,你了解我的,我不是……”
“行了。”
宋语今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她平静地与沈潇然对视,眼神冷漠得完全不像在看一个认识了二十多年人,语气更是讥诮。
“我也没有义务为你的坏情绪买单,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没别的事就请你离开,我不想等晨晨醒了看见你,徒增晦气。”
晦气?
沈潇然脸色颓然,眼眶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酸。
咎由自取啊,都是他自找的。
沈潇然垂下头自嘲一笑,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他的声音又更低了几分,缓缓道,“我是代我妈来看看晨晨的,她昨晚被刺激到了,又连夜做了急救,现在医生不让她下床,不能亲自来看望晨晨,你别介意。”
他提到罗慧,宋语今的睫毛颤了颤。
昨晚发生的那些事,说到底她也有责任,当时她就觉得罗慧肯定受不住那种刺激,可紧接着她就收到了宋语晨的病危通知书,一时根本顾不上罗慧。
这让她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几分愧疚。
罗慧这些年对她和晨晨有多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宋语今皱着眉,担忧地问道,“慧姨现在怎么样?严重吗?”
沈潇然看着她,轻声说,“也没什么事,你不用自责,我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不是你的错,是黎蕴太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