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利的声音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季府每个人的耳膜。
沉重的撞击声还未平息,数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中的火把瞬间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冷酷无情的铁光。
刘瑾,东厂提督,在一众高手的簇拥下,缓步踏过被撞得粉碎的门板。
他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他捏着一卷明黄的懿旨,正要清一清嗓子,将这滔天的罪名宣之于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穿过火场未散的浓烟与水汽,缓缓走了出来。
是季舟漾。
他浑身湿透,墨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囚衣上干涸的血迹与新渗出的血丝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煞气。
他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剑,剑身上还滴着水,水珠混着血珠,落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暗沉的小花。
他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剑尖垂下,抵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然后拖着剑,一步一步向前走。
“滋啦——”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剑尖与坚硬的青石地面划出一长串耀眼的火星,像一条在黑夜中挣扎的火蛇。
那声音仿佛不是在切割石头,而是在切割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最前排的几名羽林卫,明明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竟被这无声的威压逼得心头发毛,握着刀柄的手指绷得发白,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这半步的后退,彻底打断了刘瑾即将出口的官样文章。
刘瑾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atot的惊骇,但旋即便被一抹更深的阴鸷所取代。
他捏着懿旨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咱家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为国捐躯的季三爷,回魂了?”
他刻意加重了“为国捐躯”四个字,嗓音尖锐地扬起,“季舟漾,你好大的胆子!诈死瞒天,乃是欺君罔上之罪,你可知罪?”
季舟漾终于停下了脚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摇曳的火光,冷冷地锁定在刘瑾脸上。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诛心之言,不退反进,手腕一抖,将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一块焦黑的木头,朝着刘瑾的脚下猛地掷去。
“啪嗒。”
那块烧得只剩半截的“无字牌位”,在刘瑾华贵的官靴前翻滚了两下,停住了。
“欺君?”季舟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我倒是想问问刘提督,我季舟漾奉旨在灵堂守灵,东厂却在此深夜时分,勾结内贼,纵火焚烧灵堂,意图谋杀朝廷首辅之子,这又是什么罪?!”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瑾的心口。
一顶“谋杀首辅之子”的大帽子,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扣了上来!
刘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可以拿“欺君”的罪名压人,但季舟漾同样可以拿“谋杀”的罪名反咬一口。
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季舟漾是“诈死”之前,他若强行下令动手,明日朝堂之上,首揆季怀安的雷霆之怒,他东厂也未必承受得起!
前院剑拔弩张,陷入诡异的僵持。
孟舒绾的身影早已隐没在廊柱的阴影之后。
她听从季舟漾的指示,将那枚冰冷的玄铁钥匙死死攥在掌心,借着混乱的掩护,如一只灵巧的夜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朝着季府深处的后花园潜去。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传来的焦糊味。
她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就是假山群的入口。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假山范围时,角落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和压低了的说话声,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季越。
他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从旁边的库房里悄悄往外搬,脸上满是贪婪而焦急的神色。
季越也发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她一身湿透、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眼中立刻迸射出鄙夷与恶毒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女人定是趁着府中大乱,与哪个奸夫私会后,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这里!
“抓住她!”季越压低声音,兴奋地对身边的小厮下令,“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把她绑起来!等会儿交给刘公公,就是大功一件!”
一个身材壮硕的小厮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直冲着她的肩膀抓来。
孟舒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衫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躲闪。
她只是快如闪电地抬手,从自己凌乱的发髻中拔下一根固发的银簪。
手腕翻转,尖锐的簪尖带着一股决绝的冷风,毫不犹豫地狠狠刺进了那小厮探来的手背!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小厮吃痛,本能地缩手,孟舒绾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身体微沉,藏在宽大裙摆下的脚如毒蛇出洞,一记精准的扫堂腿,狠狠踢在小厮的脚踝上。
“噗通”一声闷响,壮硕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另一个小厮吓得呆立当场,而季越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孟舒绾没有看地上的小厮,那双浸过池水、寒气逼人的眸子,冷冷地望向季越,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东街‘聚源当’的第三排货架后,有道暗格,里面藏着你私吞我母亲三间铺子的假账。你说,我若是把这个交给大伯,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季越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
那是他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的刹那,孟舒绾已经欺身而上,抬起一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砰!”
季越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不偏不倚,一头栽进了旁边用于灌溉的泥潭里,溅起大片的污泥。
孟舒绾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假山群中那条幽深的暗道。
与此同时,前院。
季舟漾依旧挺直地站着,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已是极限。
那口从火场中强行压下的淤血,此刻正在喉间翻涌,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眼前的火光开始变得模糊,分裂出无数个重影,耳边刘瑾那尖细的嗓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晃动分毫。
刘瑾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舟漾。
他察觉到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一闪而逝的痛苦。
他察觉到了那看似平稳的呼吸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这个男人,是强弩之末!
一抹狞笑,在刘瑾的嘴角缓缓绽开。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命令,没有呼喝,他猛地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绣春刀,刀光如一道惨白的匹练,撕裂夜色,带着阴冷的风声,毫无花巧地朝着季舟漾持剑的右肩,狠狠斩下!
他要亲手,试出这只“病虎”的真假!
刀锋已至,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割裂。
而季舟漾的视野,已被那一片雪亮的刀光,彻底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