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雾混着寒气,像一层濡湿的孝布,沉沉地压在季府的每一片青瓦上。
一夜未眠,孟舒绾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但她的脊背却挺得比灵堂里任何一根蜡烛都要笔直。
昨夜的惊心动魄仿佛被她锁进了骨子里,只留下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灵堂外。
荣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凝重:“少奶奶,老太爷请您去正堂,说是……宗族大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孟舒绾缓缓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麻木的酸胀感。
她没有理会,只是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素白到刺眼的孝服,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即将赴的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晨间请安。
从灵堂到正堂的路,格外漫长。
廊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白色的幡布呼啦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哭嚎。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无不像见了鬼魅,纷纷垂下头,脚步匆匆地避开,生怕沾染上她这个“不祥人”的晦气。
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这座府邸上空悄然张开。
踏入正堂的门槛,一股混杂着陈年木香与檀香味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济济一堂,两侧的太师椅上坐满了季氏宗族的耆老长辈,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或探究,或怜悯,或不屑。
正上首,季家老太爷季怀山端坐中央,一身暗褐色寿字纹样的长袍,满脸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般,浑浊的双眼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左手边,是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怨毒的穆氏。
而穆氏身旁,季越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木偶,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孟舒绾一进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数十道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地射向她,带着审判的意味。
“孟氏,”季怀山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内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舟漾为国捐躯,是我季家的荣耀,也是我季家的不幸。如今国丧未定,季家不可一日无主,边关的军务更不可耽搁。你一介女流,理应在家守节。舟漾带回的兵权印信,事关重大,当由我季家子孙代为掌管。”
他的视线转向身旁的季越,语气不容置喙:“季越身为二房长子,自当为家族分忧。今日召集各位族老前来,便是做个见证。孟氏,将印信交出来,由季越代掌,待他日后立下功勋,再上报朝廷,名正言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局”。
穆氏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一个没了丈夫撑腰的孤女,在宗族大义的碾压下,除了乖乖听话,别无选择。
满堂族老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皆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妇道人家不该干政”的陈词滥调。
孟舒绾站在堂中,任由那些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没有去看主位上的季怀山,那双清冷的眸子,从始至终,只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季越。
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去辩解,也没有去哭诉,而是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孝服袖中取出了一卷薄薄的文书。
不是兵符,也不是印信。
那是一份沾染了些许褐色血迹的纸,纸页的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从什么册子上仓促撕下来的。
“侄媳自知人微言轻,不敢与祖父和各位叔伯论辩家国大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三爷去得蹊明蹊跷,侄媳心中一直有个结。直到昨日整理三爷遗物时,才发现这份他从边关带回的……兄长的绝笔。”
“绝笔”二字一出,季越那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孟舒绾无视他的反应,将那份文书展开,一字一句地念道:“……侄季越,罪不容诛,因一时贪功,误中敌军奸计,致我军三千将士陷于绝地。三弟舟漾为救我于危难,亲率亲兵冲阵,身中数箭,血染疆场……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季家列祖列宗,唯有以死谢罪……”
她的声音清冷平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正堂之内所有人的心上。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季怀山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指着季怀山,怒喝声如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你这毒妇,竟敢伪造遗书,污蔑我季家麒麟儿!”
他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戳到孟舒绾的脸上。
然而,孟舒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混杂着怒气与檀香的浊气扑面而来,她的目光甚至未曾有丝毫闪躲。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季怀山色厉内荏的模样,竟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这怜悯,比任何辩驳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灵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巨响,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顺着穿堂风,幽幽地飘了进来。
孟舒绾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是错觉。
是松油和桐油混合燃烧的味道。
她心头猛地一跳,昨夜穆氏离去时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不好!
她再也顾不上与这群道貌岸然的族老周旋,猛地转身,提着素白的裙摆便向外冲去。
“拦住她!”穆氏尖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可已经晚了。
孟舒绾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出正堂,直奔后院的灵堂。
越是靠近,那股焦糊味便越是浓烈,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滚滚浓烟。
等她冲到灵堂院外,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整个灵堂,已然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舌像贪婪的毒蛇,从门窗的缝隙中疯狂窜出,舔舐着飞檐斗拱,发出“噼啪”作响的恐怖声音。
那些高高挂起的白色经幡,此刻都成了助燃的火炬,化作黑色的灰烬,在热浪中翻滚飞舞,如同亡魂的哀嚎。
穆氏这一招,好毒!
一场“意外”的大火,足以将棺椁、尸身,连同那暗格里的刺客尸体,以及那不知真假的遗诏,烧得一干二净!
死无对证!
孟舒绾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