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萧长风看着满手乌黑淤泥的孟舒绾,眉心几乎拧成一个死结。
他堂堂禁军统领,此时竟要听一个深闺女子的指挥,去掏这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尸气和腐烂物的烂泥?
这简直是荒谬。
“孟姑娘,”萧长风压着嗓子里的火气,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外面是北狄最精锐的铁骑,你指望用这堆……烂泥去挡住他们的弯刀?”
孟舒绾连头都没抬,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黑乎乎的流质灌入一只空置的酒坛。
她的动作极稳,哪怕指尖沾满了污秽,神情却专注得像是在调弄最名贵的胭脂。
“萧统领若是觉得手中的刀够快,大可现在冲出去试试。”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从撕下的裙摆上扯下一条棉布,在旁边的火油桶里浸透,然后严严实实地塞住了坛口,“这底下压着的不是普通的烂泥,是地气郁结而成的‘伏火’。一旦遇到明火,炸开的威力能把这山头削平。”
她没时间解释什么叫沼气,什么叫密闭空间爆炸。
在这个时代,只有把道理说得玄乎些,这些杀才肯听。
萧长风一噎,下意识看向靠在石壁上的季舟漾。
那个男人即便面白如纸,一身血污,坐在那里依旧像是一尊镇山的煞神。
季舟漾微微掀起眼皮,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某种让人心惊的纵容。
“听她的。”
三个字,虽轻,却如军令。
萧长风咬了咬牙,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掏!”
一时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禁军不得不收起兵刃,用头盔、用破碗,在那处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潭里疯狂作业。
几十个灌满淤泥和沼气的酒坛很快被整齐码放在了矿道口的斜坡上。
“荣峥。”孟舒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那原本白皙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黑印,却反而显出几分凌厉的美感,“能不能把这头熊引进来,就看你的戏做得真不真了。”
荣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摸出一支鎏金点翠的珠钗——那是孟舒绾之前特意交给他的。
“姑娘放心,论逃命演戏,属下是行家。”
此时,矿道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荣峥带着十几个身手敏捷的护卫,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丧家之犬,狼狈地从侧面的乱石堆里冲了出来。
“快!护送姑娘先走!别管那些辎重了!”
荣峥这一嗓子吼得撕心裂肺,一边跑,一边还装作脚下打滑,狠狠摔了一跤。
那一摔极为真实,连带着怀里的包裹都散开了,几件女子的贴身细软和那支显眼的珠钗,“叮当”一声掉落在雪地上,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巴图,那只独眼里瞬间迸射出贪婪的精光。
那是女人的东西!
“大王,小心有诈……”身旁的副将刚要开口劝阻,就被巴图一马鞭抽在了脸上。
“诈个屁!没听见他们要跑吗?那是孟舒绾!抓活的!”巴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是野兽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他太清楚季舟漾现在的状况了,那就是强弩之末。
这帮汉人若是真有伏兵,早就杀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儿郎们!冲进去!杀了男人,女人赏给你们!”
随着一声狂吼,两千北狄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风雪,轰隆隆地撞进了那处看似毫无防备的狭窄山口。
地面的震动顺着岩壁传导进矿道深处。
孟舒绾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条只剩下的一线天光。
近了。
更近了。
她甚至能听到马蹄踏碎冻土的脆响,和北狄人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哨声。
当最后一名骑兵的马尾消失在山口的转角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季舟漾骤然睁眼。
“放!”
这一声令下,早已在那排“神臂弩”后蓄势待发的禁军同时扣动了悬刀。
崩——!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连成一片。
飞出去的不是箭矢,而是几十个被点燃了引信的酒坛。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笨重却致命的抛物线,火光在坛口跳跃,如同死神的鬼火,呼啸着砸向那拥挤不堪的骑兵阵列。
巴图正骑马冲在最前,猛然抬头,只看见漫天飞来的坛子。
“什么鬼东……”
话音未落,第一个酒坛在人群中炸开。
并没有想象中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声沉闷如雷的“轰”!
被压缩在坛内的沼气瞬间被引燃,膨胀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淤泥,像是一朵在地狱绽放的红莲,瞬间吞噬了方圆数丈的空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狭窄的山谷瞬间变成了炼狱。
连环的爆炸声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积雪簌簌滚落。
战马受惊嘶鸣,疯狂地相互践踏。
那粘稠的淤泥一旦沾上身体便如跗骨之蛆,拍不灭,甩不掉,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巨大的气浪将巴图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重甲此刻成了累赘,摔得他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来,又一波热浪袭来,将他那条粗壮的大腿炸得血肉模糊。
“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淹没在熊熊烈火和爆炸声中。
硝烟弥漫的矿道口高台上,孟舒绾静静地站着。
热浪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下面那宛如修罗场的惨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寻常女子的惊恐与怜悯。
因为她知道,如果输的是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下场会比这惨烈百倍。
她在混乱的火光中搜寻着。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在尸堆中挣扎爬行的身影。
巴图还没死,这个像野兽一样强壮的男人,正拖着那条断腿,试图往一块巨石后面躲藏。
孟舒绾从身旁的武器架上操起一把轻弩。
上弦,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她的脑海里闪过驿站外那三个被虐杀致死的驿卒,闪过这一路逃亡路上见过的被北狄人烧杀抢掠的村庄。
“这一箭,是替他们还你的。”
她在心中默念。
手指扣动悬刀。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
乱军之中,正欲抬头的巴图身形猛地一僵。
一支短箭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贯脑而出。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悍将,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来,便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彻底被烈火吞噬。
孟舒绾缓缓垂下手臂,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精气神仿佛随着这一箭射出而卸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注视着她的男人。
火光映在季舟漾的眼底,跳跃着某种名为惊艳与动容的情绪。
孟舒绾迈过地上的碎石,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一只虽染着污泥、却依旧温暖坚定的手。
“三爷,”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路通了,我们回家。”
季舟漾看着那只手,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掌心的温度交融,仿佛是这就世间唯一的真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矿道口那堆被炸塌的乱石废墟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不自然的响动。
那是碎石被巨力崩开的声音。
一道黑影,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火光背影下,毫无征兆地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