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根本不像个活人。
爆炸的高温将巴图身上的皮甲与血肉熔在了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眼球暴突,只有眼白翻着一种死灰色的疯狂。
哪怕一支精铁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眼眶,深陷入脑,这头人形野兽依然凭借着最后一丝回光返照的蛮力,咆哮着扑向离他最近的活物。
是孟舒绾。
此时荣峥被气浪掀翻在两丈开外,萧长风还在矿道深处整队,根本来不及救援。
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头斩下,刀锋上甚至还挂着被炸碎的肉末。
孟舒绾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和腥臭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躲不开。
“铮——!”
就在刀锋距离孟舒绾发顶不足三寸之时,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柄长剑,带着投掷者全部的孤注一掷,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巴图持刀的手腕。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只焦黑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扬,弯刀脱手,旋转着飞入黑暗。
是季舟漾。
那一掷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身形晃了晃,重重靠回石壁上,但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如同荒原孤狼。
机会只有一瞬。
孟舒绾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那是人在绝境中被逼出的凶性,肾上腺素压过了恐惧。
她的手顺势摸向腰间,触到了那冰冷的皮革触感——那是出发前,季舟漾硬塞进她腰带里的鱼肠匕首。
拔刀,矮身,滑步。
这套动作她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狼狈,像是为了躲避野狗撕咬的乞丐。
但她足够狠。
她合身撞进巴图那个空门大开的怀抱,也不管那滚烫的血污蹭了满脸,双手死死握住匕首柄,借着前冲的力道,将那截锋利的寒铁狠狠送进了那满是燎泡的脖颈侧面。
“噗嗤。”
利刃切开气管和动脉的声音,在嘈杂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滚烫腥热的液体瞬间喷了孟舒绾一脸,迷住了她的眼睛。
巴图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那只独眼不可置信地向下转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破碎声。
他那只好手还想去抓孟舒绾的肩膀,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孟舒绾没有松手。
她紧紧咬着牙关,直到那具像山一样的躯体彻底失去支撑,轰然倒在她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从硝烟中探出头的北狄残兵,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眼中的战神,那个在草原上能徒手撕裂野狼的巴图,竟然死在了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大梁女人手里。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比刚才的爆炸还要令人胆寒。
孟舒绾大口喘着粗气,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力气把匕首拔出来,只能任由它插在那具尸体上。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季舟漾不知何时已经撑着身体挪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嫌弃她满脸的血污和腥臭,用仅剩的一截干净袖口,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抹即将凝固的血迹。
“做得好,绾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后怕。
孟舒绾抬头,在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毫无保留的赞许与一丝破碎的温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萧长风带着大批禁军终于冲出了矿道。
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具死得透透的巴图尸体,这位禁军统领眼中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这是……”萧长风看着那把插在巴图脖子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满身是血却挺直脊背的孟舒绾,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巴图?北狄第一猛将?”
“死了。”孟舒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接过荣峥递来的水囊,漱去口中的血腥味。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不是进攻的号令,而是撤退。
原本围在谷口的北狄骑兵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退得极有章法,盾牌手在后掩护,弓箭手压住阵脚,丝毫不见败军的慌乱。
在那层层叠叠的黑色骑阵后方,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格外显眼。
阿史那隼端坐在马上,即便隔着漫天风雪,孟舒绾也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锁在她身上。
死了心腹大将,折损了数百精锐,这个北狄王子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暴怒。
相反,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一条毒蛇终于发现了值得绞杀的猎物。
他甚至还要心情抬起马鞭,遥遥对着孟舒绾的方向虚点了一下,然后拨转马头,消失在风雪深处。
“退了!他们退了!”
禁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群人肯定是被那‘天雷’吓破了胆!”萧长风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看来老天都在帮咱们。孟姑娘,此计甚妙!”
欢呼声中,孟舒绾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太容易了。
阿史那隼这种人,如果真的害怕,早在第一轮爆炸时就该跑了。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而且……
孟舒绾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北狄军撤退的方向。
他们在距离矿道口三里处停了下来,既不进攻,也不离开。
最诡异的是,那些断后的骑兵并没有急着修筑工事,而是将刚才被炸死、踩死的几百匹战马尸体,全部用绳索拖到了上风口的一处凹地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在干什么?”孟舒绾皱眉,“筑尸墙挡风?”
“不……”
身后的季舟漾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孟舒绾回头,只见季舟漾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鼻翼翕动,似乎在极力分辨空气中那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味道。
除了血腥味、焦糊味,随着风向的细微转变,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夹杂着腥甜,正顺着峡谷的风口悄然飘来。
“该死……”季舟漾的声音瞬间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那是阿史那部的‘狼毒’!”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划过数道抛物线。
几台早就隐藏在后方的简易投石机同时发作,将十几个巨大的陶罐狠狠抛向了半空。
那些陶罐并没有砸向人群,而是在谷口的上风处凌空碎裂。
没有火油,没有爆炸。
只有大团大团惨绿色的浓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从破碎的陶罐中涌出,瞬间与那些堆积的尸体接触。
风,恰在此时猛烈地灌入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