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硫磺味并不纯粹,混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陈腐湿气,像是埋在地下几十年的棺材板被骤然掀开。
脚步声是从矿道另一头传来的,虚浮,踉跄,带着铁甲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
荣峥手中的刀刚抬起半寸,一道被烟火熏得漆黑的人影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火把的微光范围。
来人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发髻凌乱,那身代表着皇权威仪的麒麟服被利刃划得稀烂,露出的里衣被血水浸透,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板结。
“萧统领?”荣峥的刀尖没放下,反而逼近了一步,眼神如狼,“这种时候,您不护着那封通敌的书信回京请赏,跑这死人坑里做什么?”
萧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残兵,个个带伤,那是被北狄游骑冲散后死里逃生的狼狈相。
他没理会荣峥的嘲讽,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昏迷不醒的季舟漾身上,神色极其复杂。
有庆幸,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认命的挫败。
“若我想让他死,方才在外面只需要晚放那一箭,你们现在已经是尸体了。”萧长风声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除了之前那封密信外,皇帝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陛下密旨——若季舟漾战死,禁军统领萧长风即刻接管北境兵权,收拾残局;若未死……则禁军上下,皆听季三爷调遣。”
这道旨意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讽刺。
皇帝既想用这把刀,又怕刀太利伤了手,甚至做好了随时折断它的准备。
孟舒绾冷眼看着那卷明黄,刚想开口,身后的干草堆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季舟漾醒了。
毒入肺腑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浑浊的啰音,但他撑起身体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傲气竟压得萧长风下意识垂了头。
他没接那道所谓的密旨,甚至连看都没看萧长风一眼,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指向矿道深处一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壁。
“去那儿。”他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往左数第三块青砖,敲开。”
孟舒绾立刻转身,捡起一把卷了刃的工兵铲。
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时刻,季舟漾的每一个指令都是那一线生机。
“咚。”
第一下敲击声沉闷,显示后面是实心的。
到了第三下,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石壁背后藏着另一个世界。
荣峥立刻上前帮忙,合力撬开了那几块伪装极好的青砖。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尘埃落定后,孟舒绾举着火折子往里探了探,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是什么天然溶洞,而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军械库。
数十口楠木大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干燥的高台上,箱角包着铜皮,上面打着季家的私印。
孟舒绾走上前,用刀柄挑开最近一口箱子的锁扣。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箱盖掀开的瞬间,森冷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一千枚精铁箭头,每一枚都开了血槽,泛着幽蓝的色泽。
而在旁边的箱子里,躺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和早已组装好的机括部件——那是大梁兵部宣称早已失传、射程可达八百步的“神臂弩”。
“呵……”孟舒绾看着这些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奇袭队的杀人利器,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季慎那个老狐狸,把半个户部的银子都贪进了这里。他做梦都想拥兵自重,给自己留条后路,却没想到这条路,最后是为了给他最想杀的儿子铺的。”
这些东西,是季家通敌卖国的铁证,也是此刻他们绝地反击的唯一筹码。
就在众人被这批军械震撼时,矿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夜枭般的叫嚣声。
声音通过狭窄的通风口传进来,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季舟漾!本王知道你在里面!”
是阿史那隼。
“不想死绝的话,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本王只要孟舒绾!”北狄王子的声音里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那是我们大祭司点名要的祭品。交出她,本王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放你们剩下的人一条生路!”
矿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跟着萧长风进来的残兵,眼神开始闪烁。
求生是人的本能,况且在他们眼里,孟舒绾只是个外人,是个导致他们陷入绝境的祸水。
“统领……”一名满脸血污的小校吞了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刀柄,目光在孟舒绾纤细的背影上游移,“咱们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截断了他的话头。
没人看清季舟漾是怎么出的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刚刚还动了歪心思的小校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指缝间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季舟漾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冽。
“她是季某的未婚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萧长风身上,“谁想拿她去换命,不妨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萧长风只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那是常年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会有的杀气,哪怕是一头濒死的狮子,也绝不是鬣狗可以觊觎的。
孟舒绾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仿佛那场关于她生死的争执根本不存在。
她正贴在一处只有巴掌宽的岩石缝隙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整个断魂谷底。
阿史那隼的大军为了避开风口的寒流,将营帐扎在了谷底的一处凹陷地带。
那里背风,地势低洼,确实是个御寒的好地方。
但风,从来都不是只往一个方向吹的。
孟舒绾伸出手指,感受着从那个缝隙里倒灌进来的寒流。
湿润、阴冷,还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臭鸡蛋味。
她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木箱,落在溶洞最深处那一潭黑漆漆的死水上。
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那种刺鼻的味道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那是沼气。
在这个封闭潮湿、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腐烂植被的地下暗河里,积攒了足以掀翻整座山谷的“天火”。
如果将这些气体引出去……配合那些射程惊人的神臂弩……
一个疯狂到令人战栗的计划在孟舒绾脑海中成型。
她快步走到那个死水潭边,蹲下身,不顾肮脏,伸手捞起一把那粘稠恶臭的淤泥,在指尖碾了碾。
“荣峥,”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中看到猎物的兴奋,“别愣着了,叫上所有人,哪怕是用头盔舀,也要把这些烂泥给我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