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膜边炸开。
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孟舒绾只觉得身前那个如铁铸般的身躯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便飞溅到了她的侧脸上。
那液体滚烫,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气,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像是一道蜿蜒的烙印。
季舟漾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本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借着周围毕剥作响的火光,孟舒绾惊恐地看见,一支通体乌黑的长箭贯穿了他的左肩胛,箭头虽未透出,但那巨大的冲力却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
若非他方才极其强硬地将她按进怀里,这一箭,射穿的便是她的天灵盖。
“别动。”
头顶传来男人极力压抑的低喝,嗓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季舟漾没有任何迟疑,右手反握战刀,手腕一翻,“咔嚓”一声,竟硬生生削断了露在体外的箭杆。
断裂的箭木震颤着,带出一蓬血雾。
“上马!”
他根本不给孟舒绾查看伤口的机会,单臂发力,竟像拎一只猫崽子般将她直接甩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宽大的大氅一裹,将她连人带头护得严严实实。
“荣峥!炸开西侧矿道!全军撤退!”
战马嘶鸣,蹄铁踏碎了被鲜血浸透的积雪。
疾驰颠簸中,孟舒绾忍不住从大氅的缝隙中回头望去。
风雪与火光的交界处,并没有千军万马追击。
只有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瞎子的北狄将领,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挽着那张几乎有人高的巨弓。
火光跳跃,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以及左耳处那触目惊心的缺口——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撕咬掉了一块。
他没有搭箭再射,只是隔着漫天风雪,冲着孟舒绾的方向,缓缓露出了一个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笑容。
那一刻,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道缺口,这张脸……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便是这个人,在攻破凉州城后下令屠城三日,将守将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暴晒。
巴图。北狄王庭第一神射手,阿史那隼麾下最疯的一条恶犬。
孟舒绾死死攥着马鬃,指节泛白。
她深深地看了那个身影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以此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轰隆——”
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
众人刚冲进废弃的矿道,荣峥便引爆了埋在洞口的火药。
碎石滚落,烟尘弥漫,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那双如附骨之疽般的视线。
矿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爷!”
随着马匹停下,季舟漾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别碰他的左臂!”孟舒绾几乎是滚下了马背,扑到他身边。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处伤口。
原本鲜红的血液此刻竟已变成了诡异的乌紫色,伤口周围的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被腐蚀般的灰败色泽。
更可怕的是,那没入皮肉的半截断箭似乎生了倒刺,随着季舟漾的呼吸,不断钩扯着里面的血肉。
随军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金疮药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鬼见愁’啊!”老军医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箭头淬了北狄皇室的秘毒,见血封喉,除非有阿史那隼的独门解药,否则……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
季舟漾此时已是面如金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意识却还强撑着一丝清明。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孟舒绾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别……哭。”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孟舒绾这才惊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早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解药,那就用别的顶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动作却极快。
只见她伸手探入贴身衣物的夹层,摸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丸。
那是之前季家遭难、她带人去抄二房穆氏的私库时,在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格里发现的。
穆氏那人最是惜命,这里面装的是极其珍贵的“百草丹”,虽不能解百毒,但有极强的护心续命之效。
“姑娘,这药不对症,万一……”老军医想要阻拦。
“不对症也比等死强!”
孟舒绾厉声喝断,捏碎蜡壳,将那枚朱红色的丹药塞进季舟漾嘴里。
可季舟漾此时牙关紧咬,已经失去了吞咽的本能。
孟舒绾心一横,仰头含了一口水,俯身贴上了那两片冰冷的薄唇。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弥漫。
她顾不得羞耻,舌尖顶开他的牙关,硬是将那混着水的药汁渡了进去。
一下,两下。
直到感觉喉结滚动,药丸滑入腹中,孟舒绾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
药力发作极快,季舟漾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便陷入了高热带来的昏迷中。
孟舒绾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想要让他呼吸顺畅些,指尖却在触碰到他胸口时,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半,但这触感……
孟舒绾眉头一皱。
北狄人传信惯用羊皮或粗纸,但这信封手感细腻柔韧,迎着火光还能看到暗纹——这是大梁皇宫专用的洒金笺!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颤抖着抽出信纸,展开。
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如惊雷。
“……若取季氏子首级,燕云三城双手奉上,以此为盟。”
孟舒绾只觉得一阵眩晕。
季慎通敌卖国是为了保命,可这封信里许诺的却是大梁的疆土!
除了季家,这朝堂之上,竟然还有人恨季舟漾入骨,不惜割地也要置他于死地!
她的视线落在信纸的落款处。
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私印图案。
因为被血迹晕染,有些看不真切,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只姿态狰狞的麒麟。
但这只麒麟,只有三只利爪。
孟舒绾瞳孔骤缩。
大梁律例,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三爪麒麟……那是当今太子的私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孟舒绾死死攥着那封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季舟漾会在断魂谷遭遇死局,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清洗。
矿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响,阴冷潮湿的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折子的光芒忽明忽灭。
孟舒绾将那封信重新塞回季舟漾怀里,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上。
她缓缓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眼神从最初的惊惧,一点点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既然你们不给活路,那我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洞口附近的荣峥突然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姑娘,风向变了。”
孟舒绾抬起头,鼻翼微微抽动。
原本充斥着腐朽气息的矿道里,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却又异常刺鼻的味道。
那是硫磺燃烧后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