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不似京城的软刀子,它是剔骨的钢刀。
吹进这间四面漏风的质子府时,连案头那盏浑浊的羊油灯都被压得只剩绿豆大小的光点。
季舟漾拢了拢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狐裘,苍白的指尖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宣纸发怔。
纸上画的是《寒江独钓图》,枯苇丛生,怪石嶙峋,看似意境萧索,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簇芦苇的位置,对应的正是北狄王庭外围暗哨的射击死角;而那几块突兀的怪石,则是重骑兵冲锋时必须绕开的沼泽陷坑。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牵动了左手小指上的伤口。
那处伤是用瓷片生生划开的,缠着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迹,在极寒中结成了硬痂。
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虚弱,足够笨拙,才能在这群嗜血的狼群中活下去。
“砰!”
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卷着腥臊气的雪风瞬间灌满了屋子。
阿史那隼大步跨了进来,一身黑熊皮甲上还挂着未化的冰碴。
这位北狄二王子目光如鹰隼般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季舟漾那幅未干的画作上,发出一声嗤笑。
“南人就是矫情,刀都架脖子上了,还有心思画这种断子绝孙的丧气画。”
阿史那隼随手抓起案上的那方砚台,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玩味地看向季舟漾缠着纱布的左手,“听说昨夜三爷起夜,不慎摔碎了茶盏割伤了手?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娘们儿都不如。”
季舟漾面色未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做出顺从的姿态:“天黑路滑,让二王子见笑了。”
“见笑?本王是来看戏的!”
阿史那隼突然侧身,身后两个亲卫将一只活生生的羊羔扔到了案桌前。
那羊羔四蹄被捆,惊恐地咩咩直叫,屎尿瞬间流了一地。
“父汗说了,既入了我北狄,就得沾点血腥气。”阿史那隼拔出腰间的弯刀,咣当一声丢在季舟漾脚边,刀锋映着烛火,寒光森森,“杀了它。今晚这顿若是吃不上肉,本王就只好拿你的手指头当下酒菜。”
这是试探,也是羞辱。
季舟漾看着那只挣扎的羊羔,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那个雨夜里孟舒绾绝望的眼神。
但他此刻不能有丝毫怜悯。
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把沉重的弯刀,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刀柄,像是受了惊吓般猛地一缩。
“废物。”阿史那隼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脚欲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羊羔猛地挣脱了绳索的一角,发狂般朝季舟漾撞来。
季舟漾似乎被吓傻了,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手中的狼毫笔“慌乱”地向前一挥——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根看似脆弱的竹制笔杆,竟不偏不倚地从羊羔最柔软的咽喉处捅了进去,笔尖直没入脑。
羊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蹄一蹬,瘫软在地,温热的羊血顺着笔杆喷溅而出,染红了季舟漾那身雪白的狐裘。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季舟漾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苍白,那只染血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它……它撞过来……”
阿史那隼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那根贯穿羊喉的毛笔,又看了看季舟漾那副窝囊样子。
若是高手,这一下便是杀招;可看这小子的德行,分明是吓破了胆后的垂死挣扎,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运气倒是不错。”阿史那隼冷哼一声,眼底的杀意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把这羊拖下去烤了,这满屋子的尿骚味,也就配你这南蛮质子闻。”
待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季舟漾眼底的惊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嫌恶地脱下染血的狐裘,随手扔在一旁。
“三爷,好险。”
黑暗的横梁上,荣峥像一只壁虎般无声滑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封蜡完好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只有季舟漾熟悉的苏合香气。
“京城来的?”季舟漾接过信,指尖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是。孟小姐借着商队运粮的夹层送出来的。”荣峥压低声音,“为了避开锦衣卫的耳目,这信在醋坛底压了半个月。”
季舟漾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京城近期的粮价波动图。
外人看去,不过是一份枯燥的商业账目。
但季舟漾的目光却迅速锁定了几个异常的波峰。
粳米涨三文,绿豆跌两文,红豆持平。
这是他和孟舒绾儿时玩闹时约定的暗语,以《周易》卦象对应数字。
他将这些数字迅速在脑海中重组,最后只得出了八个字——
“虎符现,鬼门开。”
季舟漾瞳孔猛地一缩。
虎符现,意味着她已经查到了季慎通敌的真正筹码;鬼门开,意味着她已经摸到了当年岳母中毒身亡的真相,也就是那传说中无色无味的“醉骨散”。
她这是在玩火!
季慎那老狐狸既然敢对发妻下毒,对这个外孙女更不会手软。
一旦让她拿到确凿证据,季慎必会狗急跳墙。
“笔墨。”季舟漾沉声吩咐。
“三爷,这屋里的墨都被冻住了,化开得半个时辰。”荣峥看着案上那方结冰的砚台,面露难色。
“来不及了。”
季舟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抬起右手,一把扯掉了左手小指上那层厚厚的纱布。
伤口刚刚结痂,被这样粗暴地撕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伤口按在砚台的残冰上,滚烫的血融化了冰渣,化作一滩猩红的“墨汁”。
他提起那支刚刚杀过羊的狼毫,饱蘸血墨,在信纸的背面疾书。
字迹潦草而锋利,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第一行,是“醉骨散”的解药配方:七叶一枝花、半夏、生姜汁,以烈酒送服,可逼出入骨余毒。
第二行,是一幅简易的机关图。
那是季慎书房多宝阁下第三块青砖的开启方式,也是他儿时躲猫猫时无意间窥见的秘密。
那里,藏着足以让整个季家抄家灭族的通敌书信,也是孟舒绾此刻最需要的保命符。
“把这个送回去。”
季舟漾将信纸折好,血迹未干,透着一股肃杀的决绝,“告诉她,万事以此图为先,切不可孤身涉险。”
荣峥接过信,看着自家主子那还在滴血的手指,眼眶微红:“三爷,您的手……”
“死不了。”季舟漾随意抓起一把案上的积雪按在伤口上,冰雪瞬间被染红,那种钻心的刺痛反而让他此刻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只要她能活着,这只手废了也值。”
荣峥郑重地将信揣入怀中,正欲翻窗离去,突然动作一顿,耳朵贴着窗棂听了片刻。
“三爷,外头不对劲。”
季舟漾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南眺望。
只见原本漆黑的南方天际,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火光,即便相隔千里,似乎也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
那个方向,是京城。
“看来,苏锦年动手了。”季舟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在北境隐忍蛰伏,孟舒绾在内宅步步为营,而那把能搅动京城风云的刀,终究还是被他们递到了那位刚正不阿的苏大人手中。
“荣峥,去吧。”季舟漾背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拿起那支带血的画笔,继续在《寒江独钓图》上添上一笔,“趁着今晚京城的‘热闹’,这封信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云锦坊。”
荣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屋外传来阿史那隼阴恻恻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在看什么?”
季舟漾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在看我的未婚妻,何时把你们北狄的买命钱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