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苑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喧嚣声即便隔着三条街都能隐隐听见。
那是苏锦年放的一把火,借着“锦衣卫围捕北狄暗桩”的名头,将原本围若铁桶的季府防卫撕开了一道口子。
孟舒绾趁着前院一片混乱,猫腰穿过听雨轩外的假山。
按照季舟漾那封书上的图示,这处回廊下的阴影是府中侍卫巡逻的唯一死角,每隔半盏茶的功夫,才会有两息的空档。
“一,二……”
她在心里默数,身形如燕,在那稍纵即逝的空档里无声地翻入书房内侧。
听雨轩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苦涩的药味。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孟舒绾快步走到那架巨大的红木多宝阁前。
第三层,左数第七本,《资治通鉴》。
她的手指抚过冰冷的书脊,指腹下的触感与季舟漾信中所述分毫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直接去抽书,而是按照机关图所示,先按压书架底部那块不起眼的雕花青砖,再轻轻向左旋转那本厚重的史书。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仿佛机关咬合的叹息。
书架后方的暗格缓缓弹开一寸。
孟舒绾心头一喜,正欲伸手去探,指尖触碰到暗格边缘的瞬间,一抹极细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银线?
她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只见暗格深处,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银线横亘在必经之路上,另一端连接着一枚藏在暗处的铜铃。
若是刚才她鲁莽伸手,此刻清脆的铃声怕是早已响彻整个听雨轩。
这老狐狸,竟在暗格里还设了这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阴毒机关。
孟舒绾从发髻上拔下一枚用来固发的细长银针,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地将那根银线挑起。
她的手很稳,这是在闺阁绣房里练了十几年双面绣磨出来的定力,此刻却成了保命的本事。
银线绷紧到极致,她甚至能感觉到连接铜铃那端的轻微震颤。
她侧着身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底部。
没有冰凉沉重的金属触感。
空的?
孟舒绾眉头紧锁,手指触到的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纸。
她将其取出,借着月光迅速扫视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那是季慎亲笔。
“……万寿节将至,圣上龙体抱恙,正是天赐良机。若能以虎符调动京郊大营三千奇兵,这天下易主,不过翻手之间……”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孟舒绾头皮发麻。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谋逆!
季慎不仅通敌卖国,更想趁着半月后的皇帝寿宴逼宫,扶持那个才满三岁的幼主上位,自己做那只手遮天的摄政王!
她的视线快速下移,信末的一行小字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虎符关乎身家性命,不可置于书房。唯有列祖列宗庇佑之地,最是灯下黑。以此符镇压宗祠牌位,方能保我季氏千秋万代。”
宗祠!
原来那半块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竟被他压在了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
简直是疯了。
“老爷,那帮锦衣卫已经往西市去了,说是追错了人。”
门外突兀地响起齐伯苍老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踏上台阶,“既然醒了,您该把这安神药喝了。”
孟舒绾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再想将密信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已是不及,那根银线一旦触动,必死无疑。
她当机立断,将那封最重要的密信迅速折叠,弯腰塞进自己右脚那只厚底绣花鞋特制的夹层里。
这双鞋是她为了今日行动特意换的,鞋底曾被她挖空过一小块用来藏私房银票,如今却塞进了足以灭九族的证据。
脚底传来硌人的异物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迅速用银针挑着银线,合上暗格,在那扇红木雕花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双手扣住头顶的横梁,身形如狸猫般翻身上了房梁,将整个身体缩进漆黑的阴影里。
“吱呀——”
房门大开,寒风卷着庭院里的凉意灌了进来。
季慎披着一件墨色鹤氅,面色阴沉地跨进门槛,齐伯端着药碗紧随其后。
“苏锦年这个蠢货,竟敢查到我季府头上。”季慎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老眼,缓缓滑过书架、博古架,最后定格在书案上的那座白玉笔架上。
孟舒绾伏在横梁上,大气都不敢出,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方才翻身上梁时,衣袖似乎带起的微风,好像让那笔架上的悬挂的一支狼毫轻轻晃动了一下。
此时,那支狼毫还在微微摆动,虽然幅度极小,但在静止的空气中却显得格外扎眼。
季慎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去端那碗药,而是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支还在晃动的笔管。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和孟舒绾胸腔里如雷般的鼓噪。
“老爷?”齐伯疑惑地唤了一声。
季慎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笔杆,指腹上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余温。
他缓缓抬头,视线像一把钩子,一点点向上移动,逼近孟舒绾藏身的横梁。
“风大了。”
良久,季慎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只是随手将那支笔扔进笔洗里,“把窗户关严实些。”
“是。”齐伯连忙去关窗。
孟舒绾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刚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季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他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传令下去,今年的万寿节,季府要办得比往年更风光些。”他将空碗重重磕在案上,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亢奋,“让府中上下都动起来,哪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