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被锈迹侵蚀的黄铜大锁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沁骨。
孟舒绾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用袖口裹住锁梁,缓缓转动钥匙,指尖感受到锁芯深处机关弹开的微颤,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作为今日刚接手管家之权的大小姐,她来这处偏僻佛堂“巡查”灯火,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推门而入,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夹杂着浓重的檀香扑面而来。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如豆般的火苗在跳动。
穆氏正蜷缩在蒲团上,锦衣华服早已皱成了抹布,发髻散乱,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那日树梢上的书彻底击垮了这位二夫人的心防,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如惊弓之鸟。
孟舒绾轻手轻脚地走到供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那是她根据林姨娘断断续续的呓语,让黑狗儿去西市黑市淘来的“引路香”。
色泽暗红,粉末粗砺,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混入常燃的沉香中,便能让人神思恍惚,心魔丛生。
她用铜拨子挑开香炉盖,将那抹暗红抖落在炽热的香灰上。
“滋——”
极轻微的一声响,一缕诡异的紫红色烟雾盘旋而上,瞬间被原本的檀香掩盖,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孟舒绾退到佛像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跪在蒲团上的穆氏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瞳孔涣散到了极致。
“别过来……别过来!”穆氏突然向后退缩,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姐姐……大嫂……我没想害死你……是你自己命薄……”
孟舒绾压低嗓音,模仿着记忆中母亲那温婉却总是带着几分愁绪的语调,幽幽开口:“二弟妹,我的药里,究竟放了什么?”
这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带着一丝阴森的凉意。
“啊——!”穆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缩到了供桌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不是我要放的……是那‘醉骨散’太霸道……我想着少放点的……只要闻上半年,人就没了……看不出来的,太医只会说是肺痨……”
孟舒绾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肺痨。
当年母亲确实是咳血而亡,所有大夫都说是积郁成疾引发的肺痨。
原来竟是中毒。
“为什么?”她再次逼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孟家待你不薄,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你有那个东西啊!”穆氏突然又哭又笑,神情癫狂,“老爷说了,孟家的那半块虎符只有你能拿得出来……只要你死了,那虎符就是无主之物……那是兵权啊!为了季家的前程,牺牲一个外嫁女算什么……那个北狄商人给的药……老爷亲自验过的……”
虎符。北狄商人。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惊雷,在孟舒绾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阴私手段,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通敌的交易和对兵权的觊觎。
而那个真正的主谋,竟然是她的亲外祖父,当朝首揆季慎。
为了那半块能调动边关数万大军的虎符,他不惜联合外族,亲手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孟舒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是对这所谓“书香门第”最生理性的厌恶。
她正欲再问那虎符如今究竟在何处,门外碎石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孟舒绾心头一凛,迅速扫视四周。
佛堂大门紧闭,此刻出去必定撞个正着。
她目光锁定在头顶那扇为了通风而微微支起的天窗上——那是她白日里特意让黑狗儿动过手脚的地方。
她踩着供桌,借力一跃,双手扣住横梁,身形如狸猫般翻身上了房梁,紧接着顺着天窗钻了出去,伏在冰冷的琉璃瓦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佛堂外的脚步声停了。
透过瓦片的缝隙,孟舒绾看见季慎一身墨色常服,负手立在阶下。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那张平日里威严端正的脸,在灯笼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他并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里面的穆氏还在疯癫地大喊大叫:“老爷……我知道是你……那药是你给我的……是你默许的……”
季慎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这足以抄家灭族的指控,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来人。”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两个心腹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二夫人思念亡故的大嫂,忧思过度,已然得了失心疯。”季慎转过身,背对着佛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满嘴胡言乱语,若是传出去,恐坏了季家名声。即日起,封死佛堂所有门窗,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她踏出半步。”
“是。”
侍卫领命,立刻上前开始钉死窗户。
“砰、砰、砰。”
沉闷的锤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是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穆氏在里面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嘶吼,最后被厚重的木板彻底隔绝。
孟舒绾趴在屋顶上,寒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刺骨,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季慎听到了。
他知道穆氏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当年的真相随时可能泄露。
但他没有选择杀人灭口,因为死人会引来锦衣卫的尸检,而一个疯子的疯话,是永远不会有人信的。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不见血,却能把活人生生逼成鬼。
直到季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孟舒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望向北方,夜空中那颗孤悬的北极星在寒雾中若隐若现。
北狄的毒药,孟家的虎符。
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终年飞雪、此时正处于战火边缘的极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