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云锦坊临街的木窗被支起半扇。
孟舒绾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瓷茶盏里的浮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泛着一股淡淡的清苦气。
“小姐,宫里传出消息了。”云娘压低声音,脚步有些急促地走进来,鬓角的一缕发丝略显凌乱,“那位王贵妃在试穿‘百鸟朝凤’宫装时,当场就发了疯,说是浑身像是有万蚁噬骨,扯开衣裳一瞧,背上的皮肉已经红肿溃烂了大半,惊得皇上当场打翻了御案。”
孟舒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那布料里掺的“毒蚁粉”本是防蛀用的猛药,需得经过三道山泉水漂洗才能去毒。
她在给刘管事看的那本账册上,特意用极细的朱笔在角落里标注了“残次待毁,含毒禁穿”的字样。
以刘管事那种只认钱不认字的草包性子,再加上急于在穆氏面前邀功,定会直接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她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透着一股凛然寒气的脸。
“走吧,”她抚平了素色褶裙上的褶皱,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这出戏,该收尾了。”
还没走到季府正门,孟舒绾便听到了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铁甲摩擦声。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将季府围得水泄不通。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穆氏尖利而破碎的哭喊,以及刘管事杀猪般的求饶。
孟舒绾不动声色地藏在围观的人群后,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庭院中央。
苏锦年正负手而立,那一身深绯色的官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拎着一叠泛黄的账页,正神色冰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穆氏。
“刘大总管,你说是云锦坊故意陷害?”苏锦年冷哼一声,将那叠账页狠狠摔在刘管事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孟舒绾看见刘管事颤抖着手捡起账页,在看清上面那行红字备注和后面跟着的他自己的私印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成一团烂泥。
“二夫人……二夫人救我!是您说只要料子好看就行,银子要省着用的……”刘管事膝行着爬向穆氏,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穆氏的脸白得像抹了重灰,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着那账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分明是想贪下那笔进贡的专款去填补私下的亏空,却没料到买回来的竟是一道催命符。
“胡说!你这刁奴信口雌黄!”穆氏尖声反驳,目光却下意识地躲闪着苏锦年的直视。
这时,季慎阴沉着脸从内堂走出来。
作为首揆,他即便此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虚伪的沉稳。
然而,当他听完苏锦年转述的罪证,又看到刘管事那枚无可辩驳的私印时,那双浑浊的
“混账东西!”季慎暴喝一声,毫无预兆地抬手,一个耳光重重扇在穆氏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穆氏被打得偏过头去,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开来,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捂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为了区区几两银子,竟敢在贡品上弄虚作假,祸害贵妃娘娘!”季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季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孟舒绾在人群中冷冷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季慎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为了保住他的官位和季家的声誉,一个穆氏,他舍得。
是时候了。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她没有穿那身富贵的云锦,反而换上了一袭素净如雪的麻布长裙。
“民女孟舒绾,求苏大人给云锦坊一条活路!”
她猛地跪在季府门前的石阶上,云娘也紧跟着跪在她身后,两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在寒风中显得孤苦无依。
“苏大人,那批布料本是待销毁的次品,刘管事强行破门而入,不仅打伤了坊里的伙计,还强按着云娘签了交接文书……”孟舒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听上去像是惊惧过度后的悲愤,“云锦坊本就是季家的产业,我们人微言轻,哪里敢阻拦二夫人的意思?”
路过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孟家那个可怜的大小姐吗?”
“原来是二房抢了残次品去冲好,这不是谋财害命吗?”
“啧啧,堂堂首揆府邸,竟然做出这种下作勾当……”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倒戈。
季慎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舒绾,那双阴冷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怀疑,但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舒绾,是府里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季慎深吸一口气,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僵硬的慈爱,转头对苏锦年拱了拱手,“苏大人,此事内子确实失职,季家愿承担所有罪责,并赔付宫中一切损失。至于这管家之权……”
他咬了咬牙,目光在穆氏和孟舒绾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孟舒绾那张看起来柔弱无害的脸上。
“穆氏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佛堂思过。家中的账目繁杂,既然舒绾对云锦坊的事如此清楚,便先由她协助管家,清查府中积弊,以正视听!”
孟舒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代表着季家内务权力的玄铁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竟让她感到一种复仇的战栗。
待锦衣卫压着刘管事远去,喧嚣的季府门口终于恢复了死寂。
孟舒绾站在台阶之上,看着穆氏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后院。
穆氏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孟舒绾身上。
她没有理会,只是转身看向府内深处,那是佛堂的方向,也是林姨娘口中“红烟”升起的地方。
夜色渐渐爬上枝头,孟舒绾拒绝了雪雁的陪同,提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站在那道通往佛堂的幽深长廊前。
锁链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低沉的撞击声。
她知道,在那扇紧闭的佛堂大门后,藏着的不止是一个疯癫的女人,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