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场以生死为赌注的狩猎中,抢占先机,就意味着拥有一切。
“霍昭!”孟舒绾的声音穿透了劫后余生的混乱,冷冽如冰,“跟我走!”
霍昭正扶着季舟漾,闻言一愣,但看到孟舒绾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将三爷交给旁边的荣峥,大步跟上。
“不可!”榻上的季舟漾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嘶哑,“百卷堂内机关重重,不是你能——”
孟舒绾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甚至没有回头。
季舟漾的话,她听见了,但此刻,那些警告只像是风中遥远的呜咽。
她满心满脑,都被那个藏着一切罪恶源头的书房所占据。
她外祖的印章,她母亲的死,孟家满门的冤屈,还有季越那张惊惶扭曲的脸……所有的线索都拧成了一股绳,另一头,就系在百卷堂的深处。
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晨曦前的冷雾浸透了衣衫,带着刺骨的寒意。
孟舒绾带着霍昭,一路疾行,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影壁,直扑季府主宅最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院落。
百卷堂。
季家的藏书楼,也是宗族的禁地。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月洞门时,看到的却不是空无一人的庭院。
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如临大敌般分列两侧,将通往书斋正门的青石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着暗青色锦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季家宗族大长老,季德。
孟舒绾在季家的家宴上见过此人,古板,严苛,将家族颜面看得比天还大。
“站住!”季德手中的梨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孟舒绾,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季氏禁地,岂是尔等女流之辈可以擅闯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斥责,目光扫过孟舒绾,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一个外姓孤女,搅得我季家天翻地覆!如今二房因你支离破碎,季越生死不明,你还嫌不够,竟要染指我季氏宗族的根本吗?!”
字字句句,都是在给她扣上“祸水”的罪名。
孟舒绾迎着他审判般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季德不是不知道季越犯了什么事,他只是想在事情彻底败露前,将一切丑闻都按死在季家内部,维持那可笑的家族体面。
“大长老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姓孟,也是季家的外孙女。我母亲的嫁妆被穆氏侵占,未婚夫与母族合谋害我性命,如今更是牵扯出通敌叛国的大案。我来此地,是为我孟家寻一个公道,也是为季家清理门户,何错之有?”
“一派胡言!”季德气得脸色涨红,“你……”
他话未说完,一道清冷而虚弱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的长廊尽头传来。
“她没错。”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晨曦的微光中,季舟漾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面无血色地扶着廊柱,缓缓走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比夜色更沉,比寒冰更冷。
他走到孟舒绾身侧,苍白的指间,捏着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令牌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古朴的“揆”字,在微光下泛着森然的金属光泽。
季德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内阁首揆的身份令符!见此令,如见首揆亲临!
“大长老,”季舟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孟家十年前的旧案,如今查出与三年前的户部库银失窃案有关,兹事体大,已上报内阁。孟姑娘作为苦主家属,奉命配合我调查取证。百卷堂内藏有重要物证,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直直刺向季德:“若大长老执意要拦,舟漾只能将您视作此案同谋,一并拿下,交由大理寺审问了。”
“同谋”二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季德的心头。
他看着季舟漾那张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脸,再看看那枚代表着朝堂最高权力的铁令,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让开。”
家丁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通路。
孟舒绾没有再看季德一眼,径直推开了百卷堂那扇厚重的楠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墨香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在昏沉的暗影里。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书斋的布局。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东南角的一座紫檀木博古架上。
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笔墨纸砚、古玩玉器,看似寻常,但孟舒绾却敏锐地发现,整个书斋内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唯独那座博古架的底层,尤其是几个木格的边缘,浮土极薄,甚至隐隐能看到木质本身的光泽。
那里,常有人触碰。
她心中一动,缓步走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枚发簪,正是先前从穆氏房中搜出的那支“孔雀翎”。
簪尾被打造成一片精巧的孔雀羽毛,纤细而坚硬。
她屏住呼吸,将簪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一处看着最干净的木格缝隙中,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齿轮咬合的声响,从博古架的内部传来。
成了!
然而,还不等她松一口气,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数道细密的灰绿色烟雾,如同毒蛇吐信,猛地从博古架的缝隙中喷射而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毒烟!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闪电般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带倒。
“屏息!”
是季舟漾!
他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
他猛地将孟舒绾紧紧拉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两人借着前扑的力道,在冰凉的地面上狼狈地翻滚了一圈,险而又险地躲到了一张厚重的书案之后。
那致命的毒烟,擦着他们的发梢弥漫开来。
孟舒绾心有余悸,却来不及后怕。
她反手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织锦挂毯,看也不看,直接将其浸入旁边待客茶案上的茶壶里。
冰冷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厚重的织物。
她提着湿淋淋的挂毯,精准地扑向博古架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雕着回形纹的通风孔。
“刺啦——”
湿透的挂毯覆盖在通风孔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瞬间切断了机关内部的空气循环。
毒烟的喷射戛然而止,只余下几缕残烟,消散在空气中。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扩转动声后,博古架的后方,缓缓升起了一个暗槽。
槽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漆木匣子。
孟舒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开红绸,打开了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匣子。
匣子里,没有账册,也没有印章。
只有一封信,和一叠码放整齐的文书。
当孟舒绾的目光触及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一封早已泛黄的绝笔信!
她颤抖着拿起信下的那叠文书,一张张翻过。
那是伪造的、构陷她外祖父孟家通敌卖国的种种“罪证”。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文书的落款时间上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永安二年,秋。
永安三年,春。
所有的时间,竟然都在她母亲“病逝”之后!
孟舒绾捏着那封绝笔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得起了皱。
她缓缓展开信纸,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
信中披露的第一个秘密,就让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