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小小的印记,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烙在孟舒绾的视网膜上。
四周劫后余生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她所有的感官都收束在指尖那枚熟悉的“苍龙衔玉”之上。
雨水浸润过的朱砂微微晕开,边缘模糊,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陈旧感,像极了十年前孟家被满门抄斩那日,流淌在冰冷地砖上的血。
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季舟漾。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丝毫不见她预想中的惊愕。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抹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复杂难辨的暗涌。
仿佛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枚本该随着她外祖父一同埋入尘土的私章。
他早就知道。
这个认知,比刚才面对刀山火海时,更让孟舒绾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三爷!”霍昭魁梧的身影终于从一片狼藉中冲了过来,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季舟漾,看到他背后浸透衣袍的暗红,眼眶瞬间就红了,“您……”
季舟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孟舒绾,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三年前,户部有一批调往北境的库银在出关前不翼而飞,负责押运的官员全家被灭口。我在清查卷宗时,在其中一份被销毁的调拨单残页上,见过这枚印章。”
一句话,信息量大到让孟舒绾的大脑嗡嗡作响。
户部库银,灭门惨案,北境……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通敌!
而她孟家的家主私印,竟是其中一环。
季舟漾的身体晃了晃,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将大半重量都靠在霍昭身上。
孟舒绾心头翻涌的无数疑问,在看到他苍白如纸的侧脸时,被硬生生摁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扶稳他。”她对霍昭低声命令,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在霍昭错愕的目光中,她矮下身,将季舟漾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颈项,双腿微屈,竟是直接将这个高大的男人背了起来。
他的体重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后背立刻被他伤口渗出的温热血液濡湿,黏腻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孟舒绾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石瓦砾,朝着火光照不到的偏殿走去。
耳边是家丁们救火的嘈杂喊声,鼻尖萦绕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那人微弱却滚烫的呼吸,以及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
偏殿的门早已大开,一个穿着朴素灰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焦急地等在门内,身旁的小几上整齐地摆放着金创药、纱布和一盆清水。
“孙伯,快!”荣峥的声音带着急切。
孟舒绾认得他,是季府资历最老的府医孙伯,据说只为长房中人看诊。
她小心翼翼地将季舟漾放在殿内的软榻上,让他俯卧着。
孙伯一言不发,拿起剪刀,“刺啦”一声,便将季舟漾被血浸透的背部衣料剪开。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火下。
几道被爆炸飞溅的碎石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混合着尘土与血污,看起来骇人至极。
“姑娘,还请回避。”孙伯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来执灯。”孟舒绾没有动,她从旁边端过一盏烛台,走到榻前,将光亮精准地投射到伤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伯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多言,立刻着手用烈酒和盐水为伤口清创。
季舟漾紧抓着身下的软枕,剧痛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孟舒绾举着烛台的手稳如磐石,可她的目光,却被烛光摇曳间的一处细节牢牢吸附。
就在季舟漾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骨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早已褪色的陈旧痕迹。
那不是伤疤,而是一个纹样的轮廓,针脚细密,显然是多年前刺下的。
在跳动的火光下,那纹路的形状若隐若现——狰狞的龙头,以及龙头下若有似无的圆弧。
苍龙衔玉!
虽然图案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有多处断裂,但孟舒绾绝不会认错。
那轮廓,竟与她孟家那枚私章的纹路,惊人地契合!
他为什么会把孟家的印记刺在身上?
孟舒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举着烛台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荣峥押着一个衣饰华贵、此刻却发髻散乱的嬷嬷走了进来。
那嬷嬷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神色惊惶,正是二房主母穆氏的心腹,桂嬷嬷。
“三爷,姑娘,这老奴才想趁乱从后门溜走,被我抓个正着!”
桂嬷嬷一进殿,看到榻上血肉模糊的季舟漾,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怀里的包袱也滚落出来,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珠钗首饰。
孟舒绾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将烛台交给旁边的霍昭,从怀中抽出那张带着印记的账页残片,走到桂嬷嬷面前,缓缓蹲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拍在了桂嬷嬷的眼前。
“季越已经招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毒针,一字一句扎进桂嬷嬷的耳朵里,“他说,这枚孟家的私章,是穆氏指使他从府里偷出来的。桂嬷嬷,你跟着穆氏多年,她把这东西藏在哪儿,你应该最清楚吧?”
桂嬷嬷看着那枚熟悉的朱红印记,再听到“季越已经招了”这句,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她知道季越那贪生怕死的性子,更怕自己被穆氏当成替罪羊推出去。
“不!不是的!不关我的事啊!”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磕头,声音尖利地叫道,“是老太爷!是从老太爷的书房里流出来的!那印章……那印章一直在老太爷书房的暗格里锁着!是……是二爷有一次无意中发现,才告诉了夫人的!”
整个偏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季老太爷的书房?
那枚失落了十年的孟家私章,竟一直藏在季家权力的最中心!
“胡言……”
榻上,一直隐忍着剧痛的季舟漾,竟从昏沉中强撑着睁开眼,试图驳斥,却因牵动伤口而发出一声闷哼。
他喘息着,用尽力气对孟舒绾道:“别……轻举妄动……他书房……布满机弩……”
话音未落,一个护卫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冲进殿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了!三爷!表姑娘!看守柴房的兄弟被杀了!季……季越他……他跑了!”
跑了?
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季越逃了,他知道账册在她手里,也知道她和季舟漾洞悉了私章的秘密。
而那个藏着一切源头的书房……
她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夜色中季府主宅那片沉沉的黑影。
季舟漾的警告还在耳边,可此刻,那遍布机弩的书斋,不再是禁地。
它成了一个狩猎场,而她和逃走的季越,都是猎人,也是猎物。
谁先到,谁就掌握了生杀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