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武选清吏司,掌管天下武官的选拔、考课与升调,是个油水丰厚的要职。
“嗯。”季舟漾放下那具弩机,又拿起另一具,“兵部每隔半年会试制一批新式军械,送往各营试用。但这批连弩,工艺与寻常军械不同,机括更为精巧,射速也快上三成,是上个月刚从军器监拨出、专供武选司用于内部测试的样品,一共只有五十具。”
他抬起眼,看向孟舒绾:“样品未经实战检验,尚未正式列装,所有卷宗都封存在兵部,按理说,绝无可能流出。”
孟舒绾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具,与北狄刺客乌兰巴藏在水闸下的数量几乎吻合。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军械失窃,而是监守自盗!
“武选清吏司的现任郎中,”她缓缓开口,像是在确认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是孙长敬?”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上次清查季家二房的账目时,发现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冰敬碳敬”,就是送到了这位孙郎中的府上。
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官场应酬,并未深究。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仅仅是应酬。
“是他。”季舟漾的眼神冷了下去,“孙长敬此人,出身寒微,凭借军功爬到今天的位置,素以贪婪闻名,但行事一向谨慎。他敢做下这等通敌卖国的大案,背后必有倚仗。”
孟舒绾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火药、水闸、连弩……我明白了。”她喃喃自语,一条完整的逻辑线在脑中串联起来,“炸毁水闸引护城河水倒灌,是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是用这批最先进的连弩,武装潜伏在京城内的北狄残党。一旦城门失守,京城内乱,他们便可凭借这批利器在街巷间制造大规模的杀伤与混乱,与城外的大军里应外合。”
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毒了。
季越、穆氏,甚至那个被砸断腿的死士常福,都不过是这巨大阴谋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孙长敬,才是那只藏在京城内部,负责喂饱毒蛇的手。
“必须立刻抓人。”孟舒绾回身,眼神决绝。
季舟漾却摇了摇头,他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走到她身边。
“孙长敬的宅邸,现在恐怕早已人去楼空。他既然敢做,就一定留好了退路。”
孟舒绾没有反驳,她知道季舟漾说的是事实。
打草惊蛇,只会让这条线彻底断掉。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武选司的废旧军械,平日都存放在何处?”
季舟漾孙长敬曾上奏,说要将那里改造成一个新的军械测试场,只是折子一直被兵部尚书压着。”
一个被忽略的、名义上属于孙长敬管辖、实际上无人问津的地方。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藏污纳垢之所。
孟舒绾心中有了计较。
她走到桌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鎏金、刻着“奉旨查察”字样的金印,这是离京前皇帝御赐,准她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她将金印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荣峥,”她扬声道。
守在门外的荣峥立刻推门而入:“夫人在。”
“持我的金印,去巡城御史衙门,告诉当值御史,我奉旨办案,需借调两百兵马,一刻钟内,我要在阜财坊看到他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荣峥看了一眼季舟漾,见主子微微颔首,他立刻领命,拿起金印,转身疾步离去。
子夜刚过,阜财坊的废旧军械库外,寒风呼啸。
两百名巡城兵马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这处占地数亩的巨大库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弓箭上弦,肃杀之气在寂静的夜里弥漫。
孟舒绾一身黑衣,立于暗巷的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库房里没有一丝灯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直接破门,里面的亡命之徒必然会做困兽之斗,甚至可能引燃早已备好的火药同归于尽。
“霍昭,”她低声唤道。
“在。”霍昭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
“把带来的东西,都用上。”
“是。”
霍昭一挥手,数十名士兵抬着一袋袋沉重的生石灰,悄无声息地摸到库房四周的墙根下。
他们将袋口划开,把灰白的粉末均匀地洒在墙体下方和所有通风口周围。
紧接着,又有士兵提着一桶桶冷水,泼了上去。
“滋啦——”
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生石灰遇水,瞬间起了剧烈的反应,一股股浓烈呛人的白色烟雾冲天而起,仿佛平地起了大火。
那白烟比寻常的浓烟更具刺激性,辛辣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让人忍不住咳嗽。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军械库走水了!”
埋伏在另一侧的士兵同时开始疯狂地敲击铜锣,声嘶力竭地呐喊,制造出大火失控、人群慌乱的假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超出了库房内之人的预料。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库房那扇从未有人走过的、通往后巷的隐秘小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被人猛地从里面推开。
“快!快走!被发现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紧接着,一辆套好了辕马的宽大马车猛地从门洞里冲了出来,马夫疯狂地挥舞着鞭子,企图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
“结阵!”孟舒绾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巷道出口处,早已待命的数十名盾兵怒喝一声,齐齐将手中的厚重盾牌插入地面,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砰!”
发疯的马车重重地撞在盾阵之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厢整个翻倒在地,车轮飞了出去,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车厢内,一个身穿锦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磕在车壁上,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正是兵部郎中,孙长敬。
孟舒绾缓步上前,士兵们已经将另外几个负隅顽抗的同党悉数制服。
她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终落在那辆翻倒的马车上。
她亲自上前,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中翻找,很快,在一个制作精巧的暗格里,她摸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以及一只冰冷的鸽笼,笼中关着一只灰色的信鸽。
她拿出那本加密的账册,随手递给霍昭,目光却被信鸽腿上绑着的那个细小竹筒吸引了。
这只信鸽,准备在他们逃离之后放飞,是去给谁报信的?
孟舒绾示意士兵拿来火折子,她没有立刻取下竹筒,而是凑近了,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观察。
竹筒的封口处,涂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胶状物,在夜色下几乎看不出来。
这层树胶……似乎有些眼熟。
她的心猛地一跳,脑中闪过季舟漾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没有丝毫犹豫,她拔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星半点那透明的树胶,然后缓缓凑近火折子的焰心。
随着温度升高,那星点树胶并没有燃烧,而是慢慢融化,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腥甜气味。
这味道……与当初从季舟漾伤口上刮下的蛇毒,一模一样!
孟舒绾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瞬间明白了。
这只信鸽,根本不只是用来传递账册已经脱手的消息。
这层涂了剧毒的树胶,是用来灭口的!
接头的人在取下竹筒时,只要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封口的毒药,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身亡。
好一招毒辣的过河拆桥!
孟舒绾的眼神变得幽深可怖。
她从士兵手里要来一块厚实的麻布,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包裹了数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入鸽笼,将那只受惊的信鸽抓住。
她以一种极其轻柔而精准的动作,取下了那个致命的竹筒,将其放入一个随身携带的铁盒中封存。
然后,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一模一样大小的普通竹筒,里面塞了一张空白的纸条,重新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她托着那只信鸽,走到了巷口空旷处。
“霍昭,”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跟上它。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是!”霍昭的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上。
孟舒绾松开手。
那只灰色的信鸽在原地盘旋了两圈,仿佛在辨认方向,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径直越过了坊墙,朝着灯火管制、一片漆黑的内城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