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西侧,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护城河外的荒草滩上,积雪足有半尺厚,底下裹着陈年的黑臭淤泥,每踩一步都像是在腐烂的肉里跋涉。
孟舒绾勒住马缰,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五十名甲士如铁铸般立在她身后,呼吸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了霜。
“就是这儿?”孟舒绾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被乱石遮掩的缓坡。
“回……回将军,错不了。”京城老工匠赵百川哆哆嗦嗦地指着地势沉降的一角,声音因恐惧而嘶哑,“这废弃水闸是前朝留下的暗桩,水网图上标注,这里本该有个通风口,可如今天寒地冻,怕是被淤泥死死封住了。”
孟舒绾没有废话,劈手夺过身旁士兵的长枪,对着一处枯枝掩映的冻土狠狠一扎。
“咔嚓”一声,长枪陷落半截。
“挖!”她冷声喝道。
数十名甲士迅速散开,铁锹与砖石撞击出刺耳的鸣响。
不出片刻,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被生生撕开,露出了里头阴森潮湿的砖石通道,一股呛人的硝石味儿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霍昭,走。”
孟舒绾夺过火把,甚至没等通道里的浊气散尽,便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霍昭咬牙跟上,长刀半出鞘,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
通道极窄,砖石缝隙里渗出冰冷的黑水。
爬行了约莫三十丈,眼前的空间猝然开阔,火把的微光映照出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一道锈迹斑斑的千斤铁栅栏,横亘在通道尽头,成了无法逾越的死路。
而栅栏后方,三十多个装满黑火药的木桶层层叠叠。
“滋滋——”
黑暗中,火药桶间的引信已经点燃,几道暗红色的火星正顺着涂满油脂的麻绳,像毒蛇吐信一般,发疯似地朝主桶蔓延!
“主子,闪开!”霍昭怒吼一声,顶着栅栏缝隙试图将长刀探入,想截断那索命的绳索。
“嗖!”
一道冷箭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霍昭面门。
霍昭侧头躲避,弩箭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也撞飞了他手中的火把。
唯一的亮光“噗”地熄灭,地道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那引信燃烧的微光在疯狂挑逗着死亡。
“大梁的走狗,一起死吧!”栅栏后,一个嗓音低沉、操着生硬汉话的男人——乌兰巴,正躲在火药桶后的阴影里,狞笑着再次扣动弩机。
“当!当!”
弩箭击打在铁栅栏上,火星四溅。
霍昭疼得闷哼一声,护在孟舒绾身前,却急得眼眶充血:“锁芯锈死了,刀进不去!这引信……来不及了!”
孟舒绾没动,她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她没有看向那夺命的火药,反而死死盯着通道侧壁上一道道极深的水位线,以及头顶倒悬的、如獠牙般的白亮水垢。
这里曾是蓄水池,上方就是护城河支流!
“霍昭,退后!”
孟舒绾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猛然转身,对着守在洞口外的甲士厉声嘶吼:“不必强攻!立刻推倒上方拦截支流的所有沙袋!毁坝!放水入渠!”
外头的甲士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疯狂地抡起重锤砸向河岸的简易堤坝。
“隆隆——”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不到十个呼吸,冰冷刺骨的护城河水冲破堤坝,如同一头咆哮的孽龙,顺着狭窄的通道疯狂倒灌而入!
“不!这不可能!”乌兰巴的狞笑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湍急的水流穿过铁栅栏,在引信烧到火药主桶的前一刻,将其彻底吞没。
原本嚣张的火星发出一声微弱的“嗤”响,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汹涌的水浪迅速填满了密闭的蓄水池,将躲在火药桶后的乌兰巴生生拍在了石壁上,窒息的咕噜声很快就被浪潮声盖过。
孟舒绾死死抓着铁栅栏,河水没过了她的腰际,冰冷透骨,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从怀中摸出备用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光影照亮了退潮后的狼藉。
引信断了,危机已除。
可随着浑浊的河水渐渐退去,被冲刷掉的一层厚厚淤泥中,竟露出了一簇簇冷硬的寒芒。
那是一批崭新的、连弩残骸。
孟舒绾弯腰捡起一只,指尖抹掉上面的泥垢。
在弩机的底座上,一个赤红色的、代表着大梁兵部督造的工部印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是北狄的土东西。”
孟舒绾死死盯着那枚印记,眼中寒意暴涨,猛地将残骸攥进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把这些东西,全部原样打包。”她转头看向霍昭,语调沉得让人心慌,“这京城的城防,怕是早就烂透了。”
”把这些东西,全部原样打包。”她转头看向霍昭,语调沉得让人心慌,“这京城的城防,怕是早就烂透了。”
霍昭看着她被泥水浸透、紧攥着弩机残骸而骨节发白的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声应道:“是。”
一个时辰后,四译馆。
灯火通明的内室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孟舒绾身上尚未散尽的刺骨寒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换下湿透的甲胄,只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发梢还滴着水。
雪雁端来的姜汤冒着热气,她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油布,从废弃水闸下捞上来的十几具连弩残骸被一一摆开,带着未干的水渍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季舟漾披着一件厚实的鹤氅,面色虽因伤势未愈而略显苍白,但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坐,而是半蹲在油布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具相对完整的弩机,仔细端详着底座上那个赤红色的工部印记。
他的指腹在印记旁一行细如蚊足的编码上缓缓摩挲,那编码极小,若非凑得极近,根本无从察觉。
“庚卯,七月,武选司,三号。”季舟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孟舒绾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她知道季舟漾过目不忘,更对朝中各部司的卷宗了如指掌。
“武选司?”她重复道,脑中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