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曦的微光才刚刺破四译馆的窗棂,寒气便凝成了白霜。
霍昭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结着一层薄冰,他甚至来不及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便单膝跪地,声音因急速奔波而略带沙哑:“主子,三爷,查清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简易的京城舆图,指尖点在一个朱红色的圈记上。
“那只信鸽……越过了内城墙,最终落进了皇城根儿下,魏国公府后院的鸽房里。”
魏国公!
孟舒绾的指尖猛地一顿,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魏无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朝首辅,权倾天下。
孙长敬这样一条小杂鱼,竟是攀附在这样一头巨鳄身上?
季舟漾的脸色依旧苍白,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荣峥连忙递上温热的参茶。
他没接,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舆图,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只信鸽,说明不了什么。到了朝堂上,魏无涯大可以说府上豢养的信鸽沾染了野鸽,他甚至可以当场摔死那只鸽子,死无对证。”
“他太老,也太稳了。这只老狐狸盘踞朝堂数十年,想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就让他认罪,无异于痴人说梦。”季舟漾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必须让他自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主动跳进咱们挖好的坑里。”
孟舒绾瞬间便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被河水浸泡过、封皮微微起皱的加密账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出戏,该开锣了。”
卯时正,奉天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浓重的龙涎香在巨大的铜鹤嘴中袅袅升起,给这座帝国权力的心脏蒙上了一层威严而又虚幻的面纱。
新君荣峥端坐于龙椅之上,稚嫩的脸庞在十二章衮服的映衬下,强行撑起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当朝会按部就班地议过几项无关痛痒的边境小事后,孟舒绾手持先帝御赐金印,一身玄甲,在一众锦衣华服的文臣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陛下,臣有本奏。”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响彻大殿,“兵部侍郎孙长敬勾结北狄,倒卖军械,意图不轨,现已人赃并获。此乃其与同党往来的加密账册,经季家连夜破译,证据确凿,直指朝中一位一品大员,长期向北狄输送神臂弓与京城城防图!”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火燎了一样,在几位一品大员的脸上来回扫视。
“一派胡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魏国公魏无涯手持玉笏,缓步走出队列,他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满是忠贞不屈的怒火:“孟将军代持兵权,当知军国大事,岂可凭一本真伪难辨的账册,便在朝堂之上构陷肱骨之臣?老臣恳请陛下,当庭查验账册,还我大梁朝堂一个清明!”
他演得滴水不漏,一副为国为公的赤胆忠心。
荣峥深吸一口气,依计行事,沉声道:“准奏。孟将军,将证物呈上来。”
“遵旨。”
孟舒绾捧着账册,一步步走向御阶。
在与魏国公擦身而过,准备将账册递给内侍时,她的手腕极不自然地微微一晃。
“啪嗒。”
那本沉甸甸的账册,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魏国公的官靴旁。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魏国公眉头微皱,似乎在责备孟舒绾的鲁莽,他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准备将账册拾起。
就是现在!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锁住他的右手。
魏国公的手指触及了账册那微潮的锦缎封皮,然而,他的右手大拇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极其不自然地微微蜷起,精准地避开了封皮右下角那一块指甲盖大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渍。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捡拾动作,却在一个细节上,暴露了足以致命的破绽!
“魏国公真是小心。”
孟舒绾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宛如一道惊雷在魏无涯耳边炸开。
“孙长敬已经招了。为了防止账册落入他人之手,他在封皮上涂抹了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触之半个时辰内便会心脉枯竭而亡。而唯一的解法,就是知道他与接头人约定的暗号——那块水渍之下,才是唯一涂抹了解药的地方。敢问国公大人,您又是如何知道,要特意避开那个位置的?”
魏国公拾起账册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剧震,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中计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妖言惑众!血口喷人!”
魏无涯猛地将账册狠狠掷于金砖之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指着龙椅上的荣峥和殿下的孟舒绾,状若疯癫地嘶吼道:“陛下!此女与季家狼狈为奸,意图铲除异己,诛杀老臣!他们这是要清君侧,乱朝纲啊!”
话音未落,奉天殿厚重的殿门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甲胄碰撞之声!
“哐当——”
数百名身穿殿前武士服饰的刀斧手,眼神凶悍,杀气腾腾,如潮水般冲入大殿,迅速反手封死了所有出口!
刀锋出鞘的锐响连成一片,整个奉天殿瞬间成了一座铁桶囚笼。
然而,就在魏无涯以为胜券在握,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龙椅之后,那面巨大的九龙戏珠紫檀木屏风,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
季舟漾一身玄色重甲,手持一枚货真价实的虎符,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荣峥面前,将那枚代表着大梁最高兵权的虎符,恭敬地交还到新君手中。
荣峥接过虎符,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这沉重的权力。
他看也未看底下状若癫狂的魏国公,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狼牙响箭,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掷向窗外。
“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死寂。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城四门千斤闸轰然落下的巨响,如同闷雷般从远处滚滚传来。
季舟漾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百官,直直钉在面色煞白的魏无涯脸上。
“魏国公,你这瓮中之鳖,做得还安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