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镇的溢香楼重新开张了。
老板娘俞浅浅带着儿子回来了,还带来了个半路捡到的仆人。
这仆人被俞浅浅取名齐旻,唯一会做的,便是算账,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但是打杂、做饭,却样样生疏,手忙脚乱。
街坊邻里都笑,俞掌柜捡回来的这位,斯文好看、气质矜贵,就是太娇养,半点粗活都不熟练。
俞浅浅听着闲话,从不解释,只淡淡一笑,日日将他当普通仆人使唤。
该干活便干活,该打杂便打杂,半点不特殊优待。
齐旻起初乖乖受着。
可日子久了,看着她待旁人温和、待宝儿柔软,唯独对自己永远公事公办、清冷疏离,心底便隐隐生出许多委屈。
于是齐旻悄悄盘算,从邻居那里学得了一桩最笨拙、最真诚的小心机——装病。
那日午后日头燥热,楼里客人不多。
齐旻拿着扫帚慢悠悠扫地,余光瞥见俞浅浅从后院走过,身姿清淡,步履从容。
他眸光微闪,下一瞬,身子轻轻一晃,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摔了下去,咚的一声,彻底闭眼晕倒。
“砰——”
扫帚落地,声响清脆。
俞浅浅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慌了神。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连声轻喊:“齐旻?你怎么了?醒醒。”
指尖贴上他额头,滚烫灼人,热度惊人。
俞浅浅瞬间乱了分寸,急忙回头吩咐小二:“快去请大夫,快!”
她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他脸颊,眼底满是担忧。
片刻后,齐旻才缓缓掀开眼睫,眸光虚弱朦胧,嗓音沙哑绵软。
“老板娘……我头好疼。”
他明明浑身发烫、气息虚弱,却还强撑着想要起身,故作听话:“没事的,我还能干活,不耽误店里生意。”
俞浅浅又气又心疼,按住他不让他动,“烧得这么厉害,还想干活?不许动,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我扶你回房。”
她亲自扶他回后院卧房,铺好被褥,细心替他擦汗降温、喂水照看。
这一日起,齐旻便开启了“绵绵病弱模式”。
嘴上日日说着“我好了、我没事、可以干活”,身体却格外诚实。
时不时轻咳不止,时不时头晕乏力,坐不久、站不稳,风一吹便畏寒发冷。
俞浅浅心知他虚弱,日日寸心牵挂,时时照看,半点不敢疏忽。
夜里天凉,他蜷在被中,低声呢喃:“冷……好冷。”
俞浅浅替他加盖厚被,可他依旧浑身发凉、瑟瑟发抖。
无奈之下,她只能掀开被褥,轻轻躺下,伸手抱住他,以自身温度一点点替他暖身。
暖意入体,齐旻瞬间安稳。
他像是寻得唯一归宿,长臂收紧,牢牢将她抱紧,脑袋埋在她颈窝,安稳闭眼,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去。
俞浅浅轻轻顺着他的背,望着他熟睡的眉眼,低声呢喃:“睡吧。”
等两三日后高烧褪去,齐旻依旧维持着一副弱不禁风、体弱多病的模样。
他深知自己如今唯一能留住她的,便是温顺听话、安分守己、极致温柔。
更知俞浅浅心中,第一位永远是俞宝儿。
于是他将所有温柔耐心,尽数分给了小小少年。
日日温和相伴,事事迁就忍让,接送玩耍、辅导读书、耐心陪伴,事事上心。
起初俞宝儿心底别扭、极不自在。
他还记得从前那个偏执疯狂、锁着娘亲、阴晴不定的齐旻,心里怕他、防他、疏离他。
可眼前这人,温和、柔软、听话、温柔,全然是两个模样。
久而久之,俞宝儿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拘谨,不再防备。
这日,齐旻趁着俞浅浅在前院对账,悄悄拉过俞宝儿,蹲下身平视着他,温柔开口:“宝儿,我喜欢你娘亲。”
小小少年一愣。
“我想做你爹,好好护着你们母子。”
话音落下,俞宝儿瞬间眼睛一红,险些哭出来,下意识就要张嘴喊娘亲。
齐旻吓了一跳,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小嘴,“别喊别喊,宝儿听话。”
他无奈又好笑,轻声问:“为什么不愿意?我不是除了你娘亲以外,对你最好的人吗?”
俞宝儿眨着湿漉漉的眼,认真点头:“你对我很好。”
“那为何不愿我做你爹?”
俞宝儿一时语塞。
齐旻顺势温柔诱导,循循善诱:“我是你娘亲捡回来的人,名字是她取的,性命是她给的,我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你娘亲,对不对?”
俞宝儿懵懂点头。
“你娘亲漂亮聪慧、胆识过人、温柔坚韧,世间最好。我心悦她、想护她、想守她一生,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是!我娘亲最好!”俞宝儿立刻骄傲抬头。
齐旻唇角微扬,继续温柔游说:“那我做你爹、做你娘亲的夫君,最是合适不过。我入赘你们家,不带走你娘亲半分东西,一辈子留在溢香楼,护你们安稳,好不好?”
俞宝儿犹豫半天,认认真真道:“可是……要问我娘。”
“那你自己呢?愿不愿意?”
俞宝儿想了许久,老实摇头:“我听我娘的。她愿意我就愿意,她不愿意,我就不同意。”
齐旻:“……”
不多时,俞宝儿转头便一五一十告诉了俞浅浅。
俞浅浅听完孩童稚嫩的复述,忍俊不禁,温柔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宝儿怎么想?”
“我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俞宝儿认真道,“但我只要娘开心。娘若是不喜欢,我就永远不同意他做我爹。”
俞浅浅笑意温柔,轻声应:“好。那我们就先晾着他。”
母子二人达成统一战线。
隔墙有耳。
门外廊下,齐旻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低轻叹,眼底却不见挫败,反倒藏着几分了然笑意。
果然,还是得继续“示弱”。
于是,齐旻故技重施,再度“体弱旧疾复发”。
头晕、畏寒、乏力、咳嗽不断,日日恹恹靠在窗边,一副可怜温顺模样。
俞浅浅本就心软,见他这般,终究不忍,再度日日贴身照看、悉心照料。
齐旻趁她温柔照料之际,深情告白。
“浅浅,我不记得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一无所有,是你捡到我,给了我一个名字,给了我一个遮风担雨的住所。”
“我现在的一切,从头至尾,都是你给的。”
几番温柔拉扯,俞浅浅终究心软,彻底松了口。
躲在门外偷听全程的俞宝儿一脸生无可恋,只觉自家娘亲彻底被拐走。
等屋内温情落幕,齐旻踏出房门,恰好对上小少年哀怨的眼神。
俞浅浅无奈笑着安抚儿子:“放心,他若是做不好你爹,对你不好、对我不好,我们随时换人。”
话音刚落。
门外的齐旻立刻正色承诺。
“不会。此生唯一所愿,便是做好你的夫君、做好宝儿的爹爹,一辈子不变,绝不负你们母子半分。”
.
溢香楼喜事临门。
俞浅浅与自家捡回来的“仆人”齐旻,低调成婚。
没有十里红妆,只有简简单单一场市井喜宴。
街坊邻里尽数前来道贺,众人笑着窃窃私语。
“我早就说,宝儿眉眼和这位齐公子一模一样!”
“哪里是仆人,分明是郎情妾意、早有缘分!”
满堂喧闹里,最开心的唯有齐旻一人。
他立在喜堂中央,望着被喜婆牵着、头戴红盖头的俞浅浅,脑海里清晰回荡着当初软禁宫殿里,他与云为衫的那段对话。
——
“我制不出真正忘情忘忆的神药。”
云为衫坦然告知,“你呢?你想忘掉所有过往仇恨吗?浅浅希望,洗去你一身罪孽偏执,带着你和宝儿,远离朝堂,安稳度日。”
齐旻喉间发涩,“谢征……真的肯放过我?”
“我来之前,已经同他说清所有始末。”云为衫淡淡道,“他同意了。你们,从来都是皇权算计下的受害者。”
那一刻,从前那个活在仇恨里、疯魔偏执、满身血腥的太子遗孤齐旻,早就死在了皇城宫变里。
活下来的,是只为俞浅浅一人而生的齐旻。
喜婆高声唱礼。
“新人牵绸——拜天地!”
齐旻回神,笑着伸手接过红绸,稳稳牵住那头的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指尖微颤,温柔伸手,轻轻揭开那一方鲜红盖头。
灯下佳人眉眼娇媚、温柔动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笑着笑着,眼底便湿了,热泪几欲滚落。
俞浅浅看着他泛红的眼,轻声笑:“傻了?”
齐旻嗓音沙哑,满心怀喜,“没傻,是开心。喜极而泣。”
一年又一年。
小小的溢香楼里,从一家三口,慢慢变成了一家四口。
儿女双全,温柔圆满。
又数年过去。
俞宝儿长成清朗少年,温文端正,因缘际遇,入了京城,被当朝安宁公主樊长宁看中,做了驸马。
他们的女儿亦招了温柔靠谱的赘婿,守着家业、安稳度日。
而林安镇的溢香楼,代代传承,岁岁经营,终成流传百年的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