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姝登临帝位那日,艳阳高照。
大典恢弘,万民朝拜。
新帝下旨,尊安太妃为皇太后。
封谢征为当朝摄政王,辅佐朝政,安定山河。
封魏祁林长女魏(樊)长玉为怀化大将军,执掌部分兵权,护佑大胤。
封魏祁林幼女魏(樊)长宁为安宁公主,享皇室荣宠。
大典之前,月色静谧,宫墙清冷。
齐姝终于放下所有怯懦退缩,主动寻到公孙鄞,坦荡问他心意。
公孙鄞却抢先一步,褪去所有顾虑、不再逃避,温柔反问:“此事该由男子主动。陛下,可愿嫁我,让我为您皇夫,相守一生?”
齐姝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郑重应声:“我愿意。”
公孙鄞早已说服宗族,哪怕公孙全族反对,他亦心意已决。
历经乱世风雨、生死离合,他再也不愿退缩,再也不愿错过。
朝堂人事尽数落定,叛乱余罪一一处置。
此番李家谋反作乱,罪证确凿,本该株连九族。
但念及李怀安暗递密信、策应王师、开启城门、助平皇城之乱,立功赎罪,再加上其本心向善、从未残害一人,心怀苍生大义。
谢征法外开恩,免去李家死罪,全族流放边陲。
李怀安自请远赴边疆任职,终身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余生守边赎罪,以此偿还家族罪孽。
俞浅浅看淡皇权富贵、朝堂浮华,断然拒绝朝廷册封,婉拒让俞宝儿承袭王侯爵位。
她只淡淡一语:“富贵迷人眼,我不求儿孙权贵,只求宝儿生于烟火、长于安稳,一世平安顺遂。”
唯独齐旻的处置,朝堂争议不休。
朝臣分为两派,一派请旨诛杀、以绝后患;一派念其身世悲苦、一生身不由己,恳请终身软禁。
俞浅浅深夜寻至云为衫,轻声问询结局。
“听闻摄政王未定齐旻罪责,他最终会是什么结局?”
云为衫如实告知:“按律,一杯毒酒,保全皇室颜面。”
俞浅浅垂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听长玉说,你精通药理,可制百药。世间……可有能让人彻底忘掉前尘过往的药?”
“他这一生,从出生便活在仇恨里,背负血海深仇、顶替他人身份、隐忍苟活、无人疼爱、无人善待,他的前半生太苦了。若有来生,若能忘尽前尘,他或许能做个普通人,安稳度日。”
云为衫望着她眼底的柔软与悲悯,轻声反问:“你希望他活着?”
俞浅浅语气轻淡,“我只是……可怜他这一生。”
云为衫心绪微动,轻轻颔首:“我可以一试。”
随后,云为衫只身前往正殿寻谢征。
彼时谢征正与一众朝臣商议战后民生安抚诸事,案牍繁忙。
谢五见她前来,低声禀报。
谢征即刻抬手,暂停朝议,起身快步走出殿外,迎至她身前,眼底所有政务冷厉尽数化为温柔。
殿外清风徐徐,云为衫抬眸望他,直言来意:“你打算如何处置齐旻?”
谢征凝视她:“俞浅浅找过你?”
云为衫轻轻点头,“他起兵篡逆、屠戮朝臣、罪无可赦,法理难容。可他一切祸乱根源,皆是先帝当年的算计与亏欠。”
“他自幼失怙,背负父辈血海深仇,隐姓埋名、寄人篱下、无人教诲、无人疼爱。被逼着疯魔、被逼着夺权、被逼着剑走偏锋,一生身不由己。”
她望着谢征深邃眉眼,轻声道:“他和你很像。同样失父失母,同样年少孤苦,同样被乱世权谋裹挟。只是他比你更不幸,无人护他,无人渡他,终是彻底走偏,再无回头之路。”
“谢征,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谢征静静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久久无声。
云为衫见他沉默,心头微涩,轻声致歉:“抱歉,是我逾矩了,让你为难。”
她说罢,转身欲离去。
下一瞬,温热的怀抱骤然将她牢牢圈住。
谢征埋在她肩窝,嗓音温柔低沉:“阿云永远这般心善。”
“我从不怪你心软,反而满心庆幸。庆幸历经世事浮沉、人心险恶,你依旧赤诚悲悯。”
他松开怀抱,认真凝视她:“我可以放他走。”
“但此生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不得再涉朝堂权谋,自此隐于民间,做个寻常普通人。一旦再露头角,天下再起腥风血雨,我必绝不姑息。”
云为衫心头一松,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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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禁宫殿之内,齐旻独坐榻上。
他双目空洞,形如枯木,早已没了往日偏执疯魔、争权夺利的戾气,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云为衫走入殿中,轻声开口:“浅浅求我,想保你一命。”
死寂的人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骤然抬眸,眼底亮起微光,声音沙哑:“浅浅呢?她在哪?她好不好?”
“她很平安。”云为衫看着他,缓缓道,“她问我,有没有能让人忘掉前尘的药。她说,你的一生太苦,盼你能忘尽仇恨,平凡度日。”
齐旻眼眶泛红,又哭又笑,满目酸涩:“我知道。她终究……舍不得我死。”
“我制不出真正忘情忘忆的神药。”
云为衫坦然告知,“你呢?你想忘掉所有过往仇恨吗?浅浅希望,洗去你一身罪孽偏执,带着你和宝儿,远离朝堂,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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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宫殿寂静。
俞浅浅亲手端来一杯酒,缓步走到齐旻身前。
她轻声告知:“这是毒酒。喝下去,就能了却前尘。”
他知晓这杯酒无毒,亦无失忆药效,只是一杯掺了安神迷药的普通酒水。
他抬眸,轻声问她:“你当真,要亲手杀我?”
俞浅浅眸色微湿,声音轻淡:“是。喝了吧,下辈子,别再生于帝王家,别再背负仇恨,重新做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
齐旻释然一笑,万般执念尽数放下。
他就着她的手,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温润无味。
他清清楚楚望着她眼底所有的不舍、怜悯、无奈,轻声呢喃:“就算真是毒酒,我亦甘愿赴死。”
“浅浅,你到底是谁?”
俞浅浅垂眸,轻声应答:“我是俞浅浅。”
“从何处来?”
这一次,她默然不语,未曾作答。
迷药药效发作极快,齐旻眼皮沉重,视线渐昏,缓缓闭上双眼,彻底失去意识。
……
再次睁眼时,车马颠簸,暖风和煦。
车帘微掀,外头是市井烟火,人声喧闹,岁月温柔。
身前,俞浅浅抱着年幼的俞宝儿,低声细语,岁月静好。
齐旻缓缓睁眼,眼底泛红,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开口:“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俞浅浅转头看他,“我叫俞浅浅。从很远的地方来,再也回不去了。这是我的儿子,俞宝儿。”
“你是我捡到的人,从今往后,便是伺候我们母子的仆人。”
俞宝儿早已知晓内情,懂事安静,只是静静看着他,不多言语。
齐旻望着眼前安稳温柔的母子二人,眼底所有仇恨、偏执、疯魔、痛苦尽数散去,只剩一片平和安宁。
他轻轻笑了,声音温柔坦荡:“那我叫什么?主人该为我赐名。”
“你叫齐旻,旻,秋天也。”
齐旻轻轻应声:“好。从今往后,我是全新的齐旻。”
他抬眸,看向前路,轻声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林安镇。”俞浅浅淡淡道,“我在那里,有一间酒楼。”
“往后,你管算账、打杂、下厨,包揽所有琐事。”
齐旻低低应下,心甘情愿:“好。我什么都做。”
俞浅浅故作冷淡:“我不养闲人。”
他望着她温柔眉眼,执着轻唤:“浅浅。”
“规矩些,唤我老板娘。”
齐旻唇角扬起释然温柔的笑意,顺从应声:“好,老板娘。”
车马缓缓前行,远离了京城繁华,远离了权谋血色,也远离了半生的仇恨。
曾经沾满鲜血、困于执念的人,终在市井烟火里,寻得了一生安稳,岁岁平凡,日日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