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微凉,庭院寂静无声。
云为衫本已浅眠,窗外骤然掠过几道破空风声,细碎兵刃交接的响动穿透夜色,将她骤然惊醒。
她尚未坐起,侍女已提着灯快步入内,神色紧绷:“夫人醒了?”
“外头何事?”云为衫音色清淡。
“府外来了刺客,已经被暗卫、亲兵尽数拿下。”侍女低声回话,“刺客无任何信物,被擒后当场咬舌自尽,查不出来路。”
云为衫眸色微沉,心头了然。
多半是长信王派来的死士。
她没有多言,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侍女不敢离得太远,恭声道:“奴婢守在外间,待夫人安睡再退。”
屋内重归安静。
云为衫合眸躺着,睡意全无。
半晌,听见外间脚步声轻缓退去,她缓缓睁眼,侧身望向漆黑窗影,眼底一片复杂。
数日光阴悄然划过。
日头和煦,亭中风凉。
云为衫一身素色长衫,静坐亭中煮茶,指尖轻搭杯沿,姿态安然。
侍女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家书,躬身轻声:“夫人,侯爷从前线送来家书了。”
云为衫指尖摩挲温热杯壁,未曾抬眼。
“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劝,将信轻轻置于石桌一角,静静退至一旁。
良久,茶水微凉。
云为衫终于抬手,指尖拾起那封薄薄家书。信封朴素干净,字迹苍劲端正,是谢征亲手所写。
她拆开阅览。
信中字句温软绵长,满纸相思。
他道已平安抵达卢城,战事虽紧,却日日念她。道途中见遍野梨花盛开,洁白纷扬,酷似她旧时眉眼,便心底惦念,待归府之日,必亲手为她栽种满院梨树。字字句句,皆是盼她安好、盼她亦念他。
云为衫一目扫完,神色无波,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她起身欲走,脚步顿了顿,终究折返,抬手拾起那封家书,默然带走。
往后日子,前线家书一封接一封送至府中。
谢征几乎日日寄信。
寥寥起居、战场风雪、夜半无眠的念想、梦中与她相见的细碎温存,尽数写在纸上。
偶尔缀几句浅淡酸诗,句句直白,句句相思。
云为衫从不回信。
每一封家书,她都会静静看完,随后规整叠好,收进紫檀木小箱。
时日累积,木箱渐渐被满满书信填满。
侍女日日问她是否回信,她次次淡然回绝。
这日合上箱盖,侍女轻声试探:“夫人,要不要回一封,也好让侯爷安心?”
云为衫垂眸看着紧闭木箱,语气极淡:“我每日吃什么、做什么、歇几时,自有无数人报与他知晓,何须我多言。”
侍女语塞。
云为衫略感疲惫,低声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去。
接连两日,家书断绝。
第三日清晨,侍女神色慌张入内,声音带着慌乱:“夫人,前线传讯,侯爷在卢城战场负伤了!”
云为衫指尖微顿,眼底极轻一闪而过一丝微动,转瞬便掩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侍女急道:“夫人,要不要写封书信问候侯爷安危?”
“不必。”云为衫低头继续刺绣,针脚平稳无乱,“他是大胤武安侯,沙场浴血,向来逢凶化吉。”
侍女看着她淡然模样,终究不敢再多劝,默默退了出去。
.
这日,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云为衫卧于榻上,睡意浅淡。
许久,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悄然靠近寝屋。
步伐沉静,绝非侍女的轻盈细碎。
云为衫瞬间警觉,骤然睁眼,抬手便欲发力反击。
下一瞬,手腕被人精准扣住,力道沉稳不容挣脱,整个人被轻轻一带,牢牢锁进温热怀抱。
熟悉的气息覆面而来。
是谢征。
他一身墨色夜行衣,风尘未褪,眉眼带着战场归来的疲惫,却依旧深邃夺目。
几日沙场风霜,让他眉眼愈发沉敛锋利,只是望向她的目光,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云为衫一怔:“你……怎么回来了?”
谢征低头抵着她耳畔,声线低哑:“除了我,夫人还在等谁?”
“你把我囚在这里,我能等谁。”云为衫挣了挣,“放开。”
谢征没有松手,怀抱微紧,藏着连日积压的委屈与不安。
“为何从不回我一字书信?我寄去那么多信,你当真一封都不曾放在心上?”
云为衫语气冷淡,“我的一举一动,皆有人日日禀报侯爷。你何须我回信自欺欺人。”
“我不要旁人转述。”谢征嗓音发涩,“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对你,无话可说。”
谢征手臂缓缓松开她,微微后退,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自嘲般的苦涩,近乎破碎。
“无话可说……”
他蹲下身,平视着床榻上的她,仰首凝望着她的眉眼,语气卑微,但又偏执。
“阿云,你就这么恨我?”
云为衫垂眸,“是。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谢征指尖轻轻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若我真的死在战场,你会难过吗?”
屋内寂静无声。
良久,云为衫才缓缓开口,坦白得直白又残忍。
“你活着,我日日盼你放手、盼你解脱我。可你若真死了,我会难过。”
谢征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眼底泛红:“你难过的,是我的死,还是难过……失去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云为衫骤然沉默,无言以对。
谢征望着她闪躲的眼神,心口一片冰凉。
“阿云,此刻你看着我的脸,心里想的人是谁?还是宫子羽,对不对?”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心里才能有我半分位置?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爱我?”
“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待你极温柔?没关系,我也可以。他能给你的温柔,我加倍给你。他不能给你的安稳,我尽数予你。”
他抬手扣住她双肩,微微用力,迫使她正视自己。
“你好好看看我。”
“我是谢征。是你的夫君。”
“世人皆道我武安侯战无不胜,可我也是血肉之躯。战场刀枪无眼,我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濒临身死。我拼尽全力从战场上回来,唯一的执念,就是回来见你。”
四目相对。
谢征眼底微红,隐忍的酸涩几乎溢出。
云为衫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你是武安侯,本就该逢凶化吉。”
“那你呢?”谢征逼近一寸,嗓音低哑,“你希望我平安吗?”
云为衫迟疑片刻,终究只能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很难回答吗?”
谢征俯身贴近,鼻尖几乎相抵,温热呼吸尽数覆在她眉眼之间,唇齿擦过她的耳垂,带着滚烫的热度与缱绻压迫。
“夫人,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为难你?”
云为衫耳根微热,偏头躲闪:“你先松开,好好说话。”
“回答我,我便松开。”
云为衫避无可避,只能敷衍作答:“你是大胤将帅,庇护江山子民,我身为子民,自然愿你平安归来。”
谢征低低一笑,笑意酸涩,“我护天下万民,唯愿独护你一人。”
话音落,他轻轻吻过她的耳垂。
他太熟悉她所有的敏感之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为衫身子微僵,下意识抬手欲推。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谢征忽然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卑微到极致。
“阿云。”
“如果我甘愿做他的替身……你会不会,真的爱上我一次?”
云为衫浑身一震,骤然抬眸,满眼震惊看向他。
她从未想过,骄傲矜贵、偏执霸道的武安侯,会说出这般自降身份、卑微乞爱的话。
“你说什么?”
谢征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脸颊,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深情与疯魔。
“我不求你忘了他。我只求你,试着爱我一次。”
话音未落,他俯身,精准覆上她微张的唇。
温柔却强势,隐忍却贪婪。
云为衫下意识挣扎闪躲,却被他顺势揽住腰身,轻轻一带,两人一同倒落软榻。
他十指相扣扣住她的手,牢牢固定在枕侧,唇齿缠绵,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夜色暧昧翻涌,温度渐升。
衣衫渐褪,肌肤相贴。
昏暗微光里,云为衫无意间瞥见他胸口纵横交错的新鲜伤疤,深浅错落,是战场上利刃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心神一震,所有挣扎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轻轻抚过那道结痂的伤痕。
“你的伤……”
谢征低头抵着她唇角,气息微喘,低低轻笑,“无妨,已经结痂了。”
他刻意低声补了一句。
“好在,伤在胸口,不在脸上。”
“没有毁了这张你心心念念的脸。”
说完,他不再言语,低头再度吻落。
缠绵、拉扯、爱恨纠缠,尽数融进沉沉夜色里。
一室静谧,唯有呼吸交错,情意翻涌,爱恨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