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刚歇,周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林洛快速交代完手下人手的后续事宜,便立刻盘膝坐下打坐调息。
身上的皮肉伤,随行的军医已经帮忙仔细包扎妥当,看着不算凶险。可真正磨人的是内里的内伤,这种伤及经脉的损伤,外敷药物根本没用,只能靠自身内力一点点温养修复。
他闭目凝神,沉下心梳理紊乱的气息。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林洛才缓缓睁开双眼。胸口滞闷的痛感消散大半,紊乱的气息也平稳下来,整个人总算缓过了口气。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眼下战后残局还没处理妥当,根本没时间休养。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他立刻起身四处巡查,逐一清点受伤的将士,核对此战的人员损耗、物资损失,不敢遗漏半点情况。
处理完外头的事务,林洛抬脚走进庙宇内间。
昏暗的屋舍里,慕容正独自静坐调息。方才的厮杀中她伤势不轻,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满是疲惫,状态看着极差。
林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半句废话,直接走到她身后,双掌稳稳抵在她后背。
温润醇厚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出,源源不断涌入慕容的经脉之中,帮她疏通淤堵、抚平伤势。
慕容原本正闭着眼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骤然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外力内力,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一松。她倏地睁眼,看清身后之人是林洛时,刚要开口说话,对上他投来的一道清冷警示眼神,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她抿紧唇,不再多言,乖乖闭上双眼,顺着林洛输送的内力,专心调理身上的各处伤口。
又是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林洛缓缓收回双掌,彻底停下运功。
慕容骤然松了口气,只觉原本沉重酸痛的身子轻快了大半,纠缠不散的伤痛消退了七八成。她缓缓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身前的林洛。
他额前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鬓角的发丝全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脸颊。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明显是内力耗损过度,透支得厉害。
慕容心里猛地一震。
她清清楚楚记得,林洛自己也身负内伤,本该静心休养。可他全然不顾自身伤势,耗费大半功力替自己疗伤。
一瞬间,暖意混着愧疚涌上心头,心底满是说不出的动容与感激。
庙宇内间的烛火昏昏暗暗,跳动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战一场,彼此并肩浴血,生死与共,林洛早已彻底放下戒备,打心底把慕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几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去路,气氛格外凝重。
林洛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凝重:“这里绝对不能再待了,追兵随时可能折返,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慕容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攥紧,声音带着几分自责与沙哑:“对不起,这件事,都怪我。”
林洛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也不是故意的,不必耿耿于怀。”
话音落下,屋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躲过这一劫,可前路该去往何处?
林洛心里暗自琢磨,此地已然暴露,四方皆是隐患,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
一旁的慕容像是藏着心事,嘴唇反复张合,几次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开口。
林洛察觉到她的异样,直接开口:“有话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慕容犹豫了许久,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轻声开口:“我……我能不能见一见那位参赞?”
这话让林洛微微一愣,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你专程来这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他?”
“是。”慕容郑重点头,眼神格外认真,“我有几个关键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他。”
思索片刻,慕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法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她立刻凑近林洛,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说起了自己的计策。
林洛静静听着,越听眼底越亮,等到慕容话音落下,他当即点头,果断应了下来。
庙宇后方有一处隐蔽的山洞,原本是供奉神像的僻静之地,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关押参赞的囚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山间只剩下风声簌簌。
一道黑色身影身姿轻盈,趁着夜色悄然掠入山洞,动作利落,隐匿无声。
囚牢里的参赞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个蒙面黑衣人后,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眼中满是希冀。
他急忙开口:“是你!方才外头那场厮杀,是你们的人?你是特意来救我出去的?”
黑衣人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颓然与冷意:“是我。可惜对方早有防备,我的人手尽数折损,只剩我一人拼死逃出来的。现在外面还有士兵彻夜巡查,我只能暂且躲在这里,片刻后就得离开。”
参赞听完,瞬间面露苦涩,连连摇头叹气:“我早就料到了,宫里那位安排的半路截杀任务,根本不可能成功。”
黑衣人语气骤然一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追问:“这段时间,你向他们吐露了多少内情?”
这话瞬间让参赞绷紧了神经,神色慌张,连连摆手辩解:“我什么都没说!半个字关于宫里那位的消息都没透露!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
“放过你?”黑衣人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我任务失败,人没救成,刺杀也落空,回去难逃责罚,到时候,又有谁会放过我?”
话音未落,他骤然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一步步逼近参赞。
“宫里那位早有吩咐,若是救不出你,便直接取你性命。”
冰冷的刀尖近在咫尺,参赞吓得双腿一软,双腿重重磕在地上,直直跪了下来,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饶命!求你饶我一命!我真的守口如瓶,没有泄露任何秘密!刺杀北境公主是北境皇帝的旨意,从头到尾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要怪,就只能怪你命不好。”黑衣人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绝境之下,参赞反倒彻底冷静下来,猛地挺身站起,眼底满是狠色:“你别逼我!我手里握着底牌,今日我若身死,藏好的密证自会辗转送到我朝皇上手中!到时候,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黑衣人动作一顿,手中短刀稳稳抵在他的脖颈肌肤上,冷声追问:“什么东西?”
参赞眼底带着笃定,拒不松口:“我不会告诉你,这是我唯一的保命筹码。杀我无益,留着我,还能帮你们混淆视听、扰乱局势,你自己掂量。”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黑衣人沉默思索半晌,终究缓缓收回了短刀。
“暂且信你一次。”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转瞬便飞身离开了山洞,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参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站在原地,眼底神色变幻莫测,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另一边,庙宇内间。
黑衣人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张清朗的面容,赫然是方才假扮杀手的林洛。
慕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眼神急切又期待:“怎么样?有没有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
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林洛脸颊微微一热,心头泛起一丝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压下心底的异样,如实开口:“问出来了。当初半路截杀你的事,确实是你父皇亲自下的旨意。除此之外,其余关键信息,他半点没松口。”
听到这话,慕容眼里的光亮瞬间彻底熄灭,满心希冀尽数落空。
她垂下手,肩膀微微耷拉下来,语气满是落寞与心寒:“我果然没猜错,父皇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洛轻声开口安慰:“也好,至少你如今彻底看清了局势,往后便能提前防备,不再被动受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一片空茫:“我不知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去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着她无助的模样,林洛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当即开口提议:“既然如此,不如你正式加入我们。接下来,我们一同押解参赞,赶赴京城。”
慕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真的可以吗?你们……真的愿意信任我,接纳我?”
“当然。”林洛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至少在我这里,我是真心信你。”
慕容定定望着他澄澈真挚的眼眸,连日来的委屈、惶恐、无助尽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强忍着眼底的湿意,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