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五章 往事
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水底下拽出来的沉船,带着水草和淤泥,带着那些以为已经永远沉没了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一天。血色秘境,不,不是血色秘境。
是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弟弟的尸体,浑身是血,白发散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上。
她以为她亲手杀死了他,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以为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然后血魁开口了。
那个红裙女人被魂刺钉在地上,浑身是血,红裙破烂,黑发散乱,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蔫蔫的,没有一丝生气。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波澜不惊的平静。
她笑着,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声音,说:
“人啊……只有在临死之际,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把一切都说了。不是“告诉他”,而是“告诉她”。一字一句,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她告诉他不是背叛者,他从来没有变过,那些“背叛”是他设计好的,那些“冷漠”是他装出来的,那一刀是他求来的。
她告诉他,他的“死”,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她告诉她,她的眼睛,是永恒彼岸眼,不再需要燃烧寿元,不再需要透支生命。
一字一句,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已经碎成了粉末的心。
因为知道了真相,她就不能再恨他了。不能恨他,就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恨自己亲手杀了他,恨自己连为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云熙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像是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惊讶的光。
“她没有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在我得知真相之后……她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她本可以活,可她不想活了。”
陈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在计划最后的那一刻,在她用那种平静的、看透了生死的声音说出“也许吧”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她不想活了。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对某种执念的追求,似乎也放弃了。
她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执着所追求的东西,会在最后这么轻易的就被自我瓦解掉了。
一切都是只因为那个男人。
云熙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主动求死,但我阻止了她,之后便用永恒彼岸眼,补全了她残缺的魂魄。她的旧疾,从此不再。可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陈煜沉默了。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你若是在我身边久了,自然就会明白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不想活,而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在遇到他之前,她活着,是因为她还不想死。在遇到他之后,她活着,是因为她想和他一起活着。可他死了。在她面前,死得彻彻底底。所以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种情感让陈煜都为之动容,他自认自己还不到那般的魅力,能值得让血魁如此对自己。
陈煜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快要决堤的东西压了下去,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还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至少还有希望”的庆幸。“等我们回东洲域之后,一切安定下来,再慢慢寻找她的踪迹。”
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放心吧,弟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里,多了一层笃定的、认真的东西。
“当初我用彼岸之眼补全了她的魂魄,若是离得近了,我也能感应得到。总会有办法快些找到她的。以她如今的实力,恐怕也是会有不小的名声,只是我……没有多留意罢了。”
她说“没有多留意”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涩。
她确实对其他的任何什么东西都不在乎。在那漫长的、行尸走肉般的岁月里,只在乎一个执念,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罡风从四个人之间穿过,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白色的光。
南宫曦月站在陈煜身侧,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个她惯常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她没有问“血魁是谁”,没有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只是在听,在感受,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字,血魁。
又一个。
她的心里没有嫉妒,不是“假装不嫉妒”,而是真的不嫉妒。
因为她知道,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女人,一定对他很重要。既然对他很重要,那对她也很重要。
这就是她的逻辑,简单,直接,从不内耗。
宁沐竹站在陈煜另一侧,她的手也握着他的手,可她没有像南宫曦月那样安静。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可那一下掐里,有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像是在说“你这个花心大萝卜”的幽怨。
“哼,”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双桃花眸斜睨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娇嗔,
“你这家伙,仔细算算,你现在身边都多少个女人了?真是很贪婪耶你。”
她把“贪婪”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珠子,从她舌尖滚出来,落在他耳朵里,滚烫滚烫的。
可她眼底没有真正的不满,她只是在撒娇,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吃醋了,但我不生气,你快哄我”。
陈煜被她掐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明明在撒娇偏要装出凶巴巴样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放心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投降”的无奈,又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真的”的认真,“就这些了,没有更多了。
总之,接下来我会好好对你们的。争取一碗水端平,好吗,沐竹仙子?”
他把“沐竹仙子”四个字咬得很轻,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让她又爱又恨的、刻意的、戏谑的调子。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指在他掌心里又掐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轻多了。
“行啊,”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像是在说“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随意,
“反正要是其他那些女人也都跟云熙姐一样,这么好相处,那当然是怎样都行咯。再多几个也无所谓了。反正你开心就行。”
她这句话说得极其取巧。既点了陈煜,“你开心就行”,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他,显得大度又体贴;
又捧了云熙,“跟云熙姐一样好相处”,既表达了善意,又暗暗给云熙递了一顶高帽。一箭双雕,滴水不漏。
南宫曦月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沐竹姐果然是个聪明人。
云熙偏过头,看着宁沐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可那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波澜,不是涟漪,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化的雪水从冰层下面渗出来一样的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她如果不刻意去做,根本看不出来她在笑。
可她在笑。不是那种“嘴角翘起”的笑,而是一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微微的、暖暖的光。
“都是弟弟所爱之人,”
她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种话的生疏,可那涩里,有一种真切的、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东西,
“想来都不会差的。只要是弟弟所喜欢的,也都是我的家人。”
她的语法有些乱,“都也是我的家人”,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
可她很快就不在意了。对不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她在努力。
宁沐竹看着云熙嘴角那个生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此刻带着一丝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说“这个人,其实很温柔”的恍然。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云熙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天际线上。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什么都没发生的笑容。
罡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四道身影在苍穹之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尾迹。
沉默了一会儿。
陈煜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云熙。
“对了,姐姐,”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柄血魂刀之中的存在,如今怎么样了?”
他对那个藏在血魂刀中的存在,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残魂,那是一个有自己目的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她帮过云熙,教过她噬魂心法,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保护过她。
可她也瞒过云熙,藏过秘密,有自己的算盘要打。这样的存在,他不可能完全放心。
云熙没有说话。她的手抬起来,五指虚握。
下一瞬,一道暗沉的光芒从她掌心中浮现,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她体内、从她丹田深处、从同心契那根连接着她和陈煜的丝线上涌出来的。那光芒在她掌心汇聚、凝聚、压缩,从一团没有形状的散乱光雾,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柄刀的轮廓。
血魂刀。
此刻的陈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小修士了,他的神识在那柄刀出现的瞬间便铺展开去,将它从里到外、从刀尖到刀柄、从表面到内核,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
那柄刀通体漆黑,不是“黑色”的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极致的、像是最深的夜、最暗的渊、所有光都被吞噬之后剩下的那种虚无的黑。可那黑色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像有生命在那片黑暗中呼吸、脉动、沉睡。
在那片漆黑的最深处,隐隐有暗沉的、血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不是“亮”的红,不是“艳”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内敛的、像是被压在了万古寒冰之下的、却依然没有熄灭的、灼热的红。
它们在刀身内部蜿蜒、交织、缠绕,像一条条沉睡的血色河流,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从黑暗深处透出来,像是这柄刀在呼吸。
陈煜的神识继续深入。他“看见”了那团蜷缩在刀身最深处、那片暗红色空间中的灰白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