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四章 返程
苍白的,瘦削的,此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期待的。
他点了点头。
“能。”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一直都能。”
云熙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微凉,可那温差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是她的体温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宁沐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上,那些青金色的纹路也已经消失了,沉入了她的皮肤之下,沉入了她的经脉之中,沉入了她丹田深处那团日月心诀凝聚的光团旁边。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她体内安静地蛰伏着,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大乘境三重的修为在她体内稳稳地流淌着,比之前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让她心潮澎湃的,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陈煜。
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淡青色的长裙,松松绾着的发髻,微微翘着的嘴角。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感知”到,而是“感受”到,他心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同心契那根丝线上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涌进她的心脏里。
他在感慨。
她想起南宫曦月之前说的那些话。
“陈煜哥哥给了我一样东西,叫同心契。它能让我们心意相通,分享彼此的好处。”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某种厉害的法术,能提升修为,能共享感悟,能让两个人变得更强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只是“附加的好处”。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她看着陈煜,那双桃花眸里水光潋滟。
“你这家伙,”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难怪曦月那么死心塌地跟着你。这谁顶得住?”
陈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宁沐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只月牙。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煜松开她们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们。
“好了,”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个叫同心契,是连接我们彼此的东西。从今以后,无论我们之中的谁修为有所精进、感悟有所提升,其他人都会从中得到收益。”
他看着云熙,“比如姐姐的永恒彼岸眼,如今我也能用上了。”
云熙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带着那个很淡的、却很真实的笑。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不在乎那些”的随意,又带着一种“只要你好就好”的笃定。她不在乎谁强谁弱。
弟弟比她强也好,她比弟弟强也好,都无所谓。
她只需要一件事: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她抬起头,看着陈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柔软的、温暖的光。
“反正,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陈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宁沐竹。
“还有你,沐竹仙子,”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你也跑不掉了。”
宁沐竹轻哼了一声,“哼,谁要跑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她的手,把他握得更紧了。
陈煜笑了笑,没有再逗她。他抬起头,看着密室的天花板,目光穿过那层厚厚的岩石,穿过密室的穹顶,穿过夜空中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云层,落在东方的天际。
那边,有苏璃烟,有白韵柔,有殷沐妍,有虞舒意。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悬在头顶的、巨灵族的威胁。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好啦,事不宜迟,”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我们得尽快赶回东洲域。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路上边走边说,不能多耽误了。”
云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宁沐竹也点了点头,站到了他另一边。三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陈煜伸出手,左手牵着云熙,右手牵着宁沐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密室的门在外面被人轻轻推开。南宫曦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个她惯常的、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她没有问“你们好了吗”,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轻声说:“陈煜哥哥,走吧。”
陈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穿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穿过那扇厚重的石门,穿过御花园里那些被月光照得银白的回廊和月门。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白色的光。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他们的脸颊,拂过他们的衣角,拂过他们交握的手。
陈煜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那轮黑色太阳在他的瞳孔中缓缓旋转着,和天空中那轮银白色的月亮遥遥相对。
他在想,等回到东洲域,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等他把那些悬在头顶的威胁一件一件地处理掉,然后,他就可以停下来。
好好地、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们,一直,永远。
四道身影从北洲域的皇都上空升起,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流光,朝着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陈煜走在最前面,不是“走”,而是“带”。他的左手牵着南宫曦月,右手牵着宁沐竹,两只手都被他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云熙没有被他牵着,她不需要。她的身影悬浮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与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不急不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苍穹之上,罡风凛冽。那些足以撕裂普通修士护体灵气的罡风,在靠近陈煜周身一丈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绕开了。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排斥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飞升境的修为,在这方小世界里,已经不需要“防御”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防御。
南宫曦月被他牵着,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她在贪恋这种感觉。
宁沐竹也被他牵着。她的感受和南宫曦月不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不是“蜷着”,而是“划着”。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圈。
这个时候难得的能多多占有,而且还是因为要赶路,所以陈煜必须得带着她们两个修为实力更低的人,才能全力跟得上。
至于云熙自然就不必了。
陈煜的速度很快。飞升境的全力疾驰,在这方小世界里,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超越了“速度”概念的东西。
他估算了一下,以这个速度,不消两日,便能回到东洲域。
罡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月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投在脚下的云海上,拉得很长很长。
陈煜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身侧的云熙身上。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头短得只能遮住耳朵的白发。
她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在问“怎么了”。
陈煜看着她,沉吟了片刻。
他在斟酌该怎么说。
血魁。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那些画面。那间密室,暗红色的晶石在洞壁上幽幽地发着光。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画面在陈煜心头自然是不会那么容易遗忘的。
她躺在铺着暗红色绸被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舒展开。
他坐在床沿上,守着她,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
每一次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每一次她醒来,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你还在”的如释重负。
他想起那棵花树,满树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她穿着那件凤鸾肚兜,赤着脚,侧马尾从肩前垂下来,发尾垂到腰际。
她坐在秋千上,看着他,嘴角翘着,带着那种她惯常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说:“今晚月色真美,你说是不是呀?”他抬起头,看见月亮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她就站在月光里,赤着脚,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裙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黑发在身后飞舞。
他想起那个吻。不是他主动的,是她。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直接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吻。
她的嘴唇很软,很滑,带着一股冷冽的甜,像是被晨露打湿的、刚刚绽开的花瓣。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臂环过去的时候,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指尖。
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她趴在他胸口上,脸颊贴着他的锁骨,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花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红裙上,落在黑衣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不想你死。”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他的计划里,他就是那个必须死的人。
他不能给她承诺,不能给她希望,不能让她在最后一刻犹豫。
可他还是给了她一个承诺。“你也要好好活着。”她说了“也许吧”。
也许。不是“好”,不是“会的”,而是“也许”。
那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迷茫。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怎么都挡不住。
陈煜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紧张。
“血魁呢?那一日过后,她……如何了?”
云熙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可她的眼神,在听到“血魁”这两个字的瞬间,微微凝了一下。
那一下凝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想该怎么说。
那些往事太沉了,沉到她以为已经把它们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压到那层用无尽岁月打磨出来的坚硬壳子底下,可当这两个字从弟弟嘴里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翻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