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坦白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在问。
他在关心。
他在关心另一个女人。
云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重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不是疼,而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身体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抿了抿唇。
那一下抿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难的决定时的用力。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
她在做思想斗争。
他听见她心里那些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怎么能在我面前问别的女人”,一个说“你有什么资格在意,你欠他的还不够多吗”,一个说“可他是我弟弟”,一个说“你亲手杀了他,你有什么资格叫他弟弟”。
那些声音太吵了。
吵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吵到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吵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在忍。
忍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涌出来的、不该在他面前露出的、不该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沉默了许久许久,云熙才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伤她。”
“我能感受到她与你的联系……那种气息,很浓,很重,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怎么都抹不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所以我很慎重。”
她把“慎重”两个字咬得很轻。
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是克制,是隐忍,是她在那无尽岁月里磨出来的、把所有的冲动和偏执都压下去、先想清楚再行动的、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陈煜听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依旧如从前一般,以云熙最喜欢的姿态和方式。
陈煜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给云熙带来多大的压力和冲击,但还是开口了。
这个时候,显然就是这件事最佳的坦白窗口期。
“曦月也好,沐竹也好……”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还有其他一些对弟弟来说也很重要的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人,都和姐姐一样,对我来说,无比重要。”
他说“无比重要”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
“姐姐。”
他的声音更轻了。
“我很希望,能看到你和她们好好相处。”
他顿了一下。
“好吗?”
云熙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陈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那几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落在他掌心里那道被她用柴刀砍出来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白色疤痕上。
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没有任何人听见,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可那一下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不是认命,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接受。
她想起从前。
从前的她,也想要他。
只想要他。
只想要他一个人。
在春风城外,那辆华丽的马车前面,春草姐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弟弟,说“你可以随我们进城”。她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怕。怕他答应,怕他走,怕他丢下她一个人。
她以为他会答应。
可他没有。
他说:“我不能跟我姐姐一起进城的话,我宁愿留在城外。”
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庆幸。
庆幸他没有走,庆幸他留下来了,庆幸自己不用一个人。
那是她这辈子最自私的时刻之一。
后来在深渊矿洞里,那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女人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玉牌,看着弟弟,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她又怕了。怕他答应,怕他走,怕他丢下她一个人。
她以为他会答应。
可他依旧没有。
他说:“那抱歉了,恕难从命。我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和我姐姐一起。”
那时候她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又庆幸了。
庆幸他没有走,庆幸他留下来了,庆幸自己不用一个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的庆幸,是用他的痛苦换来的。
她不知道,他留下来之后,每天被那些怨念折磨得头疼欲裂,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不知道,他每次从矿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脚步虚浮。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庆幸。
庆幸自己不用一个人。
直到后来的种种,那些她不再想去提起的回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他为她牺牲了多少,知道了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承受了多少,知道了他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了她能够活下去的机会。
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他。
而他,不只属于她。
这是她欠他的。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难过,没有觉得不甘。
她只觉得释然。
一种“原来是这样”的释然。
一种“原来这才是对的”的释然。
云熙仿佛在一瞬间就想清楚了,想明白了自己该以何种心态去和弟弟相处,在接下来再也不会分别的岁月里。
她在此之前不是早早就想过了么。
不论未来的弟弟如何,不论他会如何待自己,她都依旧对他始终如一。
这一点绝对不可能再会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嫉妒,没有酸涩,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那些阴暗的、丑陋的、不该有的东西。
“放心吧,弟弟。”
“姐姐都听你的。”
她顿了一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短短的,硬硬的,扎得他有些痒。
“以后……”
她的声音更轻了。
“我会连同她们,也和弟弟一样,好好保护好的。”
她顿了一下。
“都是……家人。”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但这两个字,不论是对陈煜还是云熙-来说,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是承诺,是决心,是一种“我会把她们也当成自己人”的笃定。
云熙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一间院子。院子里有花树,有石桌,有秋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看见了几道身影。
她们坐在院子里,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
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可她看见了她们嘴角的笑容。
温暖,明亮,像是在说“我们是一家人”。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们。
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酸涩,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羡慕。
羡慕她们能笑得那么自然,羡慕她们能那么轻松地待在一起,羡慕她们不用经历她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就能成为一家人。
可她也知道,那些笑容背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等了他很久。
每一个人都为他付出过很多。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他珍惜。
就像她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走进了院子。
走进了那些笑容里。
画面碎了。
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归于平静。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点亮了的黑暗。
云熙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会想……”
她顿了一下。
“如果当初,我没有在那片雪地里遇见你。”
“我会是什么样子?”
陈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熙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大概……早就死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云熙心里很清楚,在那个时候的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活下去。
活下去这件事情本身好像就是痛苦的, 人生是需要意义的,不论那个意义是重要还是肤浅,但都需要。
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有时候就是能带来巨大的力量。
尤其是在当初,云熙只是如同肌肉动物本能般的活着。
后续靠着那柄刀,她也能一直活着吧,可对比起后来,对比起如今,那种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喜欢当初那样,当然了,如今也会尝试的接受,喜欢现在这样。
陈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云熙感觉到了。
“因为你在。”
“从前你在,现在你也在。”
“以后……也会一直在,我们会永远活着”
陈煜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走吧,曦月和沐竹还在等我们。”
云熙这会倒是没有失神也没有沉默了,而是很快的点点头,虽然面上没有笑容,但陈煜可以敏锐的捕捉到那股最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