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四章 关心的却是另外的人
云熙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颗提了太久的、悬了太久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落下来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落”下来的,是“放”下来的。
她把它从悬崖边收回来,轻轻地、慢慢地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曾经听到那个女人说的一句话,他的心顽如青山,对她从不曾动摇。
从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是。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会直到山河破碎,也依旧如故。
云熙的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她这无尽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像是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了、只剩下晴空万里的东西。
不是释然。
是心安。
“好。”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可那一个字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等了他那么多年。
不差这一句承诺。
可这一句话,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现在她等到了。
她把它接住了,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
她不会再让它碎了。
她也绝对不会再辜负这一切了。
从此她人生的信条将会更加坚固,如同他一般,顽如青山,亦是不会有一丝动摇。
陈煜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些终于亮起来的光,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的脸。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把她拉进怀里,又抱住了她。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紧到他的手臂都在发酸,紧到他的手指嵌进她后背的衣服里,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姐姐,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
“让你等了那么久,让你一个人背负了那么久的痛楚……”
有些话,还是要说的,陈煜一直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这种冠以“我是为了你好”的名义。
但实际上做出的却都是伤害的行为,有什么资格那样说呢?
陈煜从不会那样想,他很清楚,自己一定程度还是自私的,但也不绝对。
若是绝对自私,又何来愧疚,若是绝对自私, 那也不值得如今的云熙依旧千百年来的等候。
这其中有太多因素交织在一起,落在了那最终的结局之上。
云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那声音从她的耳朵传进来,沿着她的骨头往下走,走到她的心脏里,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快要把她压垮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暖化了。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等到你了就好,只要你还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发抖,她的声音很轻,但却也无比的坚定。
“我们之间是家人……不需要说那么多的不是嘛……”
正如云熙说的那般,她其实一开始心里也有很多愧疚,也有很多忏悔想开口的。
可真正见面的时候,一切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一个眼神,一个拥抱,就能化解掉曾经的一切。
不……不对,更准确的应该是说,对于她来说,她只需要知道弟弟还爱着她,还是那个弟弟。
就足够了,就足够她未来所有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用来补偿,都用来忏悔。
她说这话的同时,又怎么可能只是对弟弟这样说呢。
那些也都是她对自己说的,不论曾经还是现在,她都会一直提醒着自己,提醒着自己过往所犯下的罪孽。
提醒着自己曾经所想要保护的一切,却是被自己摧毁的痛苦,那种瞎了眼,蒙了心的过去,不会再有。
这双眼睛未来的无尽时光,只会注视在他的身上,不再动摇,也不可能会因为任何事情动摇。
就算有一天,他要自己的命,她也只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带着微笑……就如图他当初为了自己那般,笑着,欣慰着赴死。
那将也会是她能够做到的,为了弟弟做到的最开心,最欣慰的一件事。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在虚空中,拉得很长很长。
一大一小。
紧紧挨在一起。
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丫,虽然粗细不同,可根是连在一起的。
一如从前一般……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最温馨的那个时刻。
云熙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冰天雪地。
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她抱着他,他缩在她怀里。他的身体很冷,冷得像个冰块。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破布都盖在他身上,可他还是冷。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那时候他说:“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以为那是孩子话。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是“一直”?
可他没有忘。
他从来没有忘。
从那时候到现在,从冰天雪地到春暖花开,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句话。
他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去兑现它。
云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你回来了。”
“真好。”
陈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白色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
那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那间破庙的风雪,带着深渊矿洞的血雾,带着血色秘境的暗红,带着那些年、那些地方、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的气息。
它从他们身边吹过。
然后散了。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使命。
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两个人,得偿所愿的总算重逢,如今的他们也有了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去说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有人可以分散开我们。
云熙靠在陈煜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已经听了很久了。
那声音从她的耳朵传进来,沿着她的骨头往下走,走到她的心脏里,把她这些年积攒的、压了太久的、快要把她压垮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暖化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多到他们觉得,也许不说,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有大把的时间。
云熙从他胸口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样子了。
它们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灰蓝色的。
陈煜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睡觉。
又过了很久。
云熙才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带着哭过之后的沙沙的质感,可那哑里,有一种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东西。
“方才那个……便是南宫曦月吧?”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弟弟和她……”
她没有说下去。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想问她是不是他身边的女人,想问他在她不在的那些年里,身边到底有多少人,都经历了什么,她有太多的好奇,有太多的疑惑。
可她问不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有什么资格问呢?
在他“死”后的那些年里,她做了什么?她把自己困在风雪里,把自己困在那些痛苦的记忆中,把自己困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她以为她亲手杀死了他。
而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经历着她不知道的事,遇见着她不知道的人,有了她不知道的关系。
她有什么资格问?
她什么资格都没有。
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在乎。
因为她在乎得要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说出“弟弟和她”这四个字的时候,里面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很轻,很淡,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暗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
不是嫉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恍然,和一种“我不在的那些年,你过得好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煜看见了。
他读懂了。
他太了解她了。
从城外那间破庙开始,从她还是一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连一只碗都没有的小丫头开始,他就了解她了。
她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在意什么,逃避什么,他全都知道。
她想要他。
只想他。
只想要他一个人。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从他们在城外那间破庙里相遇的那一刻起,从她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他嘴里、说“你吃”的那一刻起,从她背着他走在那片冰天雪地中、说“姐姐会保护你的”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不是变强,不是长生,不是那些所谓的“大道”。
是她。
只有她。
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给不了她这个。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是她的弟弟,可他不只是她的弟弟。
他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有太多他必须去面对的人、必须去承担的责任、必须去走的路。
他不能只做她的弟弟。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都是从一开始就明白,从前有血魁。
现在,有南宫曦月,有宁沐竹,有苏璃烟,有白韵柔,有虞舒意,有殷沐妍。
一个,一个,又一个。
每一个都对他很重要。
每一个,都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所以她问他“弟弟和她”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想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她那么难过。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陈煜还是做出了决定,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躲的, 最好就是从一开始就直言。
而且以云熙这么敏锐聪明也是绝对意识到了的,不管是怎么样都是要说的。
更何况,如今的情况是何等的复杂,陈煜可没有什么绝对的把握,有把握的只有时隔如此多年,云熙对自己依旧深厚无法分离的情感。
陈煜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就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为了将身边这些女人都留在身边,他残忍的剥夺了她们占有自己的权利。
虽然强者本就该如此,但毕竟她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深爱的人,陈煜也不是无情之人,自然也是会有心软,也是会有那种共情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通过模拟的方式,各种各样的经历,来加深她们更加离不开自己的行为,其实这些都说不上台面。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陈煜才更加深感自己要好好珍惜这些人,自己在这些地方亏欠了,那就要从其他各个方面去弥补回来才是,这才是一个大丈夫应该做的。
爱一个人便是时时感到亏欠,如今的陈煜对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感觉深深亏欠的。
但有时候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取舍的,而显然,这个时候就是取舍的时候。
“那个叫宁沐竹的女人,应该就在你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