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三章 你瘦了,也憔悴了……
而这些所有的缔造者,就是她所造成的,所以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用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让它消失。
陈煜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帮她擦着那些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眼角,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鬓角,从她的鬓角滑到她的耳根。
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可她的眼泪是热的。
那些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烫得他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看着她,开口了。
“姐姐。”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
“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他顿了一下。
“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
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是承诺,是决心,是他在那些漫长的、不能相认的岁月里,在心里对她说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云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瞬间,又收紧了一分。
紧到她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紧到她的指甲刺穿了布料,刺进了他胸口的皮肤里,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再走了。”
他在说,他不会走了。他在说,他会留在她身边。他在说,她不用再等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这无尽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终于放下了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可她的喉咙里还是堵着的。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堵得严严实实的。
可她不想再忍了。
她不想再等了。
她不想再站在这里,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再一口吐出来。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
不是“松开”的那种松开,而是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衣襟上离开,像是从悬崖边把自己的手从石缝里拔出来,每拔一根,她的心就疼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扣在他后背上,把他的身体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
那一下带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身体朝她压过来,胸口撞上了她的胸口,小腹贴上了她的小腹。
她把他抱住了。
她把他箍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的手指嵌进他后背的衣服里,隔着那层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脊椎骨的形状。
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味道。
干净的,带着一丝淡淡汗味的,属于他的味道。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变过。
一切还是如旧。
这简直如同虚幻,这种虚幻无比的体会,让她甚至都有了一种恍惚的真实感。
这种感觉如果真的是幻觉的话,希望能一直就这么下去,不要破灭。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让那些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淌,流进她的肺里,流进她的血液里,流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梦。
确认他是真的。
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皮肤都在抖。不是冷的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正在拼命地想要从她身体里冲出来的抖。
她没有去压。
她任由那些抖从她体内涌出来,让它们顺着她的手臂传到他的身体里,让他也感觉到。她在告诉他,她在抖。她在怕。可她还是抱住了他。
陈煜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能感觉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那些泪水透过布料渗进来,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像一根柳枝,他的手环过去的时候,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指尖。
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他感觉到了。
她的头发。
白色的,短短的,只能遮住耳朵。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后脑勺,指尖触上了她的发梢。
那触感让他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疼”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疼。
她的头发是硬的,干涩枯燥的……
不是那种“没洗头”的硬,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刻的、像是这些头发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干枯的躯壳的硬。
那些曾经柔软的、乌黑的、被他夸过“像绸缎一样”的头发,在他“死”后的那些年里,在她把自己困在风雪中的那些年里,在她日日夜夜用痛苦和自责折磨自己的那些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泽,一点一点地变得干枯。
直到最后,它们变成了白色。
它们再也没有变回他记忆中那种“像绸缎一样”的样子。
陈煜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抚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又很容易碎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
她不需要他说“对不起”,不需要他说“让你等了那么久”,不需要他说那些他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那些在心头无数遍百转千回的言语和情感,其实在真正到了那个瞬间的时刻,却也都不重要了。
她只需要一件事。
他在。
他在她身边。
她抱着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冷的、干燥的味道。
风吹动云熙的黑色长袍,吹动她短得只能遮住耳朵的白发。
风吹动陈煜的衣角,吹动他垂在身后的长发。
两个人就那样抱在一起,站在虚空之中。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一颗快,一颗慢,可它们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它们跳在了同一个频率上。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在这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虚空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云熙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有流完的泪水。可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里面的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深沉的、死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的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是有太阳在她眼底升起来的光。
“弟弟。”
她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带着哭过之后的沙沙的质感。
可那哑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像是含了一颗糖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的东西。
“你变的越来越好看了……”
陈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的东西。
“可是姐姐,你却是瘦了,也憔悴了好多……”
陈煜手指轻抚着云熙的脸颊,满眼的心疼,满眼的酸涩。
可云熙的嘴角却是翘得更高了。
她的手还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泪珠,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像是雪水又像是冰泉一样的味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摇摇头:“以后你在,就不会了……”
然后她又很认真的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一次,你不会再走了,对吗?我们真的不会再分开了对嘛……”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又收紧了一些。
她在等。
在等他的回答。
在等他再说一遍。
陈煜看着她,看着那双血红色的、此刻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你千万不要骗我”的恳求的眼睛。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过,那些短短的、硬硬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扎得他的掌心微微发痒。
他没有躲。
他把她的头拢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中那轮黑色太阳最深处,那一点正在缓缓扩散的、像是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一样的亮。
“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过往种种,都散去了,以后我们会一直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