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二章 执手相看泪眼
可在那悲伤之下,在那层厚厚的、冰冷的、死寂的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欢喜。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表达的、铺天盖地的、汹涌澎湃的欢喜。
南宫曦月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漫长的、没有陈煜的岁月里,她每天都会在铜镜里看见这种眼神。
那是等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南宫曦月握着陈煜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不是松开,而是不再那么用力了。
她的身体不再紧绷,她从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中退了回去,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着。
她偏过头,看着陈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只有在陈煜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温婉的东西。
“陈煜哥哥。”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陈煜脸上移开,落在那条他们本来要走的路的方向。
“曦月能感觉到沐竹姐的气息了。看来她安然无恙。曦月先去找她,安顿好那边的情况。”
她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你们是什么关系”,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因为她不需要问。
她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女人看陈煜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看陈煜时的眼神。那是白韵柔看陈煜时的眼神。那是所有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里的人,看那个人时的眼神。
所以她不需要问。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懂事地离开,给他们留出空间。
陈煜偏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那双清亮的、温婉的、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去吧。”
云熙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从她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从她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一瞬。
她看见了他身边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长得很美。不是那种妖冶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舒服的美。
她握着陈煜的手,十指相扣。她叫他“陈煜哥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只有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有的柔软。
她看陈煜的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有一种“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的笃定。
云熙看着那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知道她是谁。
南宫曦月。
那个让她的魂族在天玄界蛰伏了几十年、始终无法真正渗透大夏王朝的女人。
她见过南宫曦月的画像,看过关于她的情报,知道她的修为、她的手段、她的能力。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真人。
此刻,她看着南宫曦月,心里想的不是“她是我的敌人”,不是“她阻碍了我的计划”,不是任何她应该想的那些事情。
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女人,是弟弟身边的女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微妙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恍然。
她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目光从南宫曦月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煜脸上。
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她不在乎。
不在乎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在乎还有没有别人,不在乎他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
她只在乎一件事。
他在这里。
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着。
她把手伸向他,不是“递”过去,而是“够”过去。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想要抓住什么可以让她浮出水面的东西。
下一瞬,云熙就消失在原地, 在出现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陈煜的身前。
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衣襟。
那触感让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是真实的。
不是梦。
梦里的触感是模糊的,是虚幻的,是你在碰到它的瞬间就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这个不是。
衣襟的布料在他胸口上微微绷着,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那层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那些被她憋了太久的、堵在眼眶里的、热热的、胀胀的东西,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所有的水分都从那个裂口里涌了出来。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晃的枯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可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站在那里,攥着他的衣襟,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模糊了,那轮黑色的太阳在泪水中晃动着,像是水中倒影,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陈煜看着她。
他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些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触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脸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可那凉意透过他的指尖渗进来,却烫得他的心脏都在发颤。
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慢慢地帮她擦掉那些眼泪。可那些眼泪太多了,怎么都擦不完。它们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阔别已久的再次重逢,如今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
这其中有太多离情别苦,如今再次重逢,都化作苦涩入喉的苦水,噎的只剩下酸涩和苦楚。
陈煜看着她,看着这个面前满脸沧桑的白发女子,心头无比的酸涩,看着她那双泪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心头,却又喉咙太紧,紧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两个字,也只有这两个字。
“姐姐……”
那两个字从陈煜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压在心底的情感,所有在那些设计好的“背叛”和“冷漠”背后藏着的、不敢让她看见的东西。
也是在模拟之中临死退场前的最后一句话,对于彼此牵挂熟悉的两个人来说。
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只需要一个眼神,又或者是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
就足够唤起许多的记忆,就足够有许多的共鸣和理解。
而显然,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依旧如是。
那过往漫长岁月的消磨,并没有将那炙热无比的情感冻结,它依旧还在,深藏于坚冰之下,深藏在心底深处。
可这些,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称呼,就能全部唤醒,就能全部都找回来。
“姐姐。”
云熙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们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顺着她的神经往下走,走到她的心脏里,走到她身体最深处那些她以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好似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像是被冰封了千万年的河面,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从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融化、流动。
那些冰层太厚了,厚到她以为它们永远不会融化。那些河床太干了,干到她以为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被厚厚的冰层和冻土压了不知多少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那个裂缝里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
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流,在她干涸了太久的河床上,缓缓流淌。
云熙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步的距离里。
这一瞬间的无数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旋,在眼前盘旋最终落在那个画面。
落在那个被自己一刀摧毁了的人身上,他当时也是这一声姐姐,叫的她心碎。
画面破碎,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一切依旧的人身上。
其实陈煜还没开口云熙就已经知道了,就已经确定了,又何须等开口说些什么呢?
她太过熟悉他的一切,以至于她对陈煜几乎有着本能的识别。
许多年前的那件事,让她日日夜夜都在痛苦着,始终折磨着自己,无穷无以。
但那些画面却也不只有痛楚,更多的却也是让她对自己这个弟弟有了更深刻的感悟和体会。
她也更加明悟了当初他所做的一切,她有什么资格说不?
她只知道,自己才是最大的收益者,而那个付出一切的人,承担了自己所有的恨,最终在临死前,都没能说出口。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想到过往的种种,再看到眼前人,依旧是那个人,云熙只觉得心头纷乱万千。
她的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了。那些东西不是“话”,而是这无尽岁月里积攒的、说不清的、道不明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它们太多了,太浓了,太沉了,堵在她的喉咙里,堵得严严实实的,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
用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看着他。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不眨眼。她不敢眨眼。
她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像过去那无数个夜晚里,她在梦里见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角,他就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从她指缝间滑落,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不敢。
她就这样看着他,任由眼泪模糊她的视线,任由那些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衣襟上。
她不怕。
只要他在。
只要他不是梦。
她什么都愿意。
陈煜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模糊的、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憔悴到极致的脸。
他的喉咙越来越紧。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那力道太大了,大到他的衣领都被她扯得变了形。她的指甲嵌进布料的缝隙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在怕。
怕他消失。
他太清楚了。
她等了他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她的头发从白色变回了黑色,不,不是变回了黑色,而是那些因为燃烧寿元而变白的头发,在永恒彼岸眼觉醒之后,并没有变回去。
那是她为自己“杀死”他所付出的代价。
这或许是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她曾经亲手杀死了他。
即使后来知道了真相,即使知道那是他设计好的,即使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道伤疤已经在那里了。在她的头发上,在她的眼睛里,在她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会浮现的画面上。
那一双眼睛无比清晰,无比深刻的捕捉到了他死亡的每一个瞬间。
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痛苦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