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发配出京那日,已是九月。虽说已经入秋,早晚凉风习习,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没走几步路就大汗淋漓。有热闹瞧,宋见微是不会错过的。
一大清早,她便带着银翘出了府。
和她一样去瞧热闹的还真不少,其中不乏赵家的姻亲。各家的反应还不太一样,厚道一些的送上一些吃食和银钱,不厚道的则还要踩上一脚,连人带休书一起送了过来。
“自古以来,罪不及出嫁女,你们这是何意?”
“我赵某人以前可从未亏待过你们!”
赵尚书看着容颜憔悴的女儿们,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他原本还想着皇帝只是判了流放,便还有一线生机。赵家虽然式微了,但姻亲还在,只要留着一条命,说不定哪天就有起复的希望。
结果,他人还没出京,他们就赶尽杀绝,把赵家的女儿给休了。
“赵兄也莫要怪我们狠心,实在是圣心难测......但凡跟赵家扯上关系,不是降职就是被打发去坐冷板凳,我们也是无奈之举......”
“你们......你们这是忘恩负义!”赵夫人看着哭得要断气的女儿,气得浑身直发抖。“若没有赵家的扶持,你们焉能有今日?”
“不求你们能伸出援手,你们反倒落井下石......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被世人唾弃吗?”
“赵夫人何必说的这么难听,我们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此去肃州千里之遥,你们老的老,小的小,需要有人照顾不是?将你们女儿送来,正好留在身边尽孝......”
“同他们废这么多话做什么,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性!他们赵家犯了事,害得大伙儿受连累,及时止损不是应当的么?”
“这些银子,就当做是这么多年情分的补偿了!”
以前巴结讨好的人纷纷现出原形,在城门口来这么一出,为的就是做给宫里的那人看,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当然,来送行的人里头也不乏有情有义之辈。
比如,御史周家。
赵尚书的侄女前年嫁给了周御史的长子,也就是周晋安的大哥周郁安。赵家出事后,赵氏第一时间便携同夫君前往刑部大牢看望,出钱出力只为让他们日子好过些。
赵家落难,周家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看在亲家的份儿上四处打点。不管其他人是何反应,周家能做到这一步着实是不易。
今日,周家也来了。
赵氏有孕在身,是周郁安扶着下的马车。亲人即将远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哭得很伤心。
“不是叫你安心在府里养胎,来这里做什么!”赵家二房的夫人看到女儿女婿,心里五味杂陈。说起来,二房都是老实人,这次也是受了长房的牵连。
“父亲、母亲......”赵氏扑在二夫人怀里哭成了泪人。
“岳父、岳母。”周郁安不善言辞,但礼数上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赵氏拉着二夫人的手,不时地抹着泪,时间紧格,有什么话得赶紧说。周郁安没有开口,把交谈的机会给了他的夫人。
宋见微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对这位小周大人倒是十分欣赏。“不愧是御史周家养出来的,不似那些趋炎附势之辈!”
“周家家风清正,自是那些所谓的世家能比的。”银翘附和道。顿了片刻,银翘接着说道:“以周家的厚道,定会看在姻亲的份儿上最大程度给予他们方便,路上怕是不好动手。”
“无妨,按照原计划行事。周家仁慈,却不至于糊涂到同赵从谦同流合污,他们要保的只有赵家二房。”宋见微并不觉得周御史是个蠢的。
同情心泛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周大人在朝为官这么些年,想必十分清楚。
“是奴婢僭越了。”银翘暗暗自责,把问题想得太简单。
主仆二人站在高处瞧了会热闹,正要打道回府,却迎面撞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顾昀难得休沐,在国公夫人的要求下陪着府里的女眷一道去相国寺上香祈福。
错身之际,顾昀下意识地朝着对面马背上的人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股熟悉感再次扑面而来。
顾昀下意识地蹙眉。
“长姐这么早出城,也是去寺里祈福吗?”突然,马车里传出一道娇滴滴的嗓音。宋婉儿打起轿帘,故作熟稔地同宋见微打招呼。
她死死地盯着宋见微身边的银翘,没由来的起了危机感。她可没忘了府里的那些谣言,万一顾昀真的看上了宋见微的丫鬟,她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这一声长姐,让顾昀记起了对方的身份。
永宁侯府嫡长女宋见微,宋婉儿的长姐。
宋见微挑眉。
怎么哪哪儿都有这个宋婉儿,真是阴魂不散!
“我从不信鬼神!”宋见微丢下这么一句,便要打马离开。
宋婉儿眼珠子转了转,心生一计。“长姐,我今日出门匆忙,只带了一个丫鬟,能否借长姐身边的丫鬟一用?我保证,回来后立刻归还。”
宋婉儿说的可怜兮兮。
她料定宋见微为了保全颜面,肯定不会驳了她的请求。再者,她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宋见微若是拒绝,旁人只会觉得她小气。
这计策,真是一举两得。
宋见微觉得有些好笑。她以前面对的可是狡猾如狐狸的朝中大臣,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说实在的,宋婉儿那点儿手段,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国公府家大业大,还能缺了伺候的人?”不等宋见微回应,端坐在马车里的陆氏抢先开了口。“县主还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的好!”
陆氏本不打算掺和宋家姐妹之争,奈何宋婉儿实在是不成体统,偏要寻这样的借口。这不是打国公府的脸么?
顾昀皱了皱眉,也察觉出宋婉儿言行不妥。
对于陆氏的出声,他没有反对。
宋婉儿瘪了瘪嘴,拧着帕子委屈地红了眼。“世子......妾身一时口快,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以前,只要宋婉儿露出这样的表情,顾昀总会走神。今日不知怎的,竟没有被那张脸蛊惑,甚至生出了一丝厌烦。
“进去坐好!”他说道。“城门口人来人往,你身为女子,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这一点,你该向世子妃多学习。”
一句话,就给宋婉儿安上了一个不安分的罪名。
宋见微掀了掀眼皮子。
这口吻......不愧是顾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