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枫扯了扯嘴角,笑得干涩。
是啊,刀箭不认人……人,又何尝认得清自己?
譬如眼前这位中年男子,眉宇间那点温厚早已被磨成了冷硬的轮廓。
“末将……尽力而为。”
他转身离去,背影僵直。失望不是烈火,而是冰水,从喉头一路灌进肺腑。刘备变了。不是骤变,是悄然锈蚀……义气成了累赘,恩情折算成筹码,连同窗之谊、雪中送炭的旧账,全被一道道划进“利害”二字的框子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神却忽地一凛,如出鞘的刃,直刺前方。
管他清醒还是糊涂,野心昭然还是自欺欺人……这一回,他只听公孙瓒的号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许枫走后,政务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众人端坐不动,唯有郭嘉仰头灌酒,喉结上下滚动,葫芦底撞在案几上,“咚、咚”两声闷响。
酒是真的……自兖州返程,他葫芦里装的就再不是清水。才两三天,瘾早压住了;今儿灌得急,是心里堵着一口气。
炉火早燃起来了,秋意初透,厅中已添暖意。
“逐风,怕是心凉透了吧。”
戏志才轻叹一声。满座皆明眼人,他更是早把北面战报捂在袖中数月。刘备那点盘算,瞒不过老谋者耳目。方才许枫追出去,十有八九,撞上的是一堵冷墙。
郭嘉没应声,只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唇角淌下,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这天下之诱,真毒啊……兄弟能反目,父子可生隙,改一个人,比翻一页竹简还容易。”
炉火“轰”地腾高,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另半边沉在暗里。连法正都懒得再戳他酒瘾,只垂眸摩挲着腰间佩刀鞘。
简雍嗓子发紧,强撑一句:“或许……玄德公正是信重逐风?五千兵马,不算少。何况还有孔明,智勇兼备,扫平北方,岂在话下?”
法正嗤笑一声,没看简雍,只盯着炉中跃动的火苗:“信重?步卒五千,去救骑战之王?张翼德麾下连驮马都凑不齐,哪来的战马供逐风驰骋?……这是叫人去送死,还披着‘信任’的袍子。”
诸葛亮始终未抬头。竹简堆叠如山,朱砂笔走龙蛇,批得一丝不苟。案头文书渐薄,可细瞧最后几卷,字迹微乱,横画收锋失了往日的圆融,像绷到极限的弦。
众人偷眼望他,见他眉目如常,反倒更添几分敬意。
许枫立在门外,恰听见简雍那句,手按在门楣上,并未推入。他想听听里头怎么接……结果只余一片沉默。不必看,也知那几张脸上,必是各自吞着苦水,谁也不愿先吐出来。
他推门而入,笑意明朗,仿佛刚赴完一场春宴:“孔明,收拾行囊,今夜拔营,星夜兼程。”
阳光斜切进门,落满他肩头。他站在光里,袍角微扬,竟似镀了层金边。诸葛亮抬眼一瞥,心头微震:这人怎还能笑得如此亮堂?
“真要今夜出发?春宵值千金,明日启程,误不了事。”
诸葛亮搁下笔,笑意浮上眼角。兵多少?何须较真。刘备给的是五千步卒,可若真靠人数吃饭,还要他们这些谋士、偏将作甚?三千人能定幽冀,史册才肯记一笔;五千,已是留足余地的体面。
许枫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绕着书案快步踱了三圈,指着诸葛亮摇头:“哎哟,小孔明也会打趣人了?莫非昨夜又去文姬姑娘那儿讨教《诗》《礼》去了?奉孝……”他扭头冲郭嘉扬声,“你门下可有合意的闺秀?趁早给咱们小诸葛定下,省得他整日琢磨别人家的春宵!”
他当然明白诸葛亮在逗他……自己前脚回营,后脚就钻进蔡府厢房,连庆功宴的酒都没沾一滴。可被人揭短,岂能老实认栽?玩笑话出口,屋里的凝滞,便真如炉火般,悄悄松动了一丝。
郭嘉唇角微扬,道:“颖川有位姑娘,眉目清婉,行止有度,尚未许人,家底厚实,配得上你。”
话音落,他仰头灌了口酒,葫芦斜倚肩头,目光温润,静静落在诸葛孔明脸上。
诸葛亮垂眸不语。
不行……论嘴上功夫,终究拧不过许枫。这人早年跑商贩货、走南闯北,一张嘴能说塌城墙,老江湖的底子,不是白混的。眼下只宜敛声,少开口,多点头。
他不动如山,心内默数:一、二、三……
许枫抬手抹了把嘴角,笑意未散:“行李收拾利索些,我先回了。成过家的,跟你们光棍不同,规矩多,事儿也多……走了。”
尾音轻快,却像甩出一枚铜钱,叮当一声砸在政务厅青砖地上。
厅中几人齐齐一滞。
细究起来:诸葛亮尚在弱冠,婚事无人提;郭嘉向来洒脱不羁,连聘礼该放几枚铜钱都懒得想;戏志才整日伏案至寅时,连自己鞋带松了都靠旁人提醒;简雍倒是个例外……早三年就娶了邻县陶氏女,如今孩子都能扶墙走了。
众人盯着许枫背影,眼神幽幽。若他们晓得后世有个词叫“撒狗粮”,怕是要齐声吼一句:这碗,老子掀了!
一场胡侃下来,原本绷紧的议事氛围,反倒松泛了几分。
许枫没半句牢骚。抱怨无用,徒增烦扰;难处压在肩上,自己扛着便是。别人不必陪担,也不必陪着悬心。
郭嘉目送他出门,门帘轻晃,余光里那身影步履如常,毫无滞涩。
可越是寻常,越不对劲。
这事一出,许枫必有盘算。换作自己,怕也只能苦笑摇头……十八路诸侯伐董起,便随刘备转战四方:破袁术于青州,取徐州于乱局,夺兖州于危局……风浪闯过无数,谁知自家船板底下,竟悄然裂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