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宇此言既出，满院死寂。
长乐影班上下十几口人，方才还为江烨那一番抽丝剥茧的推演听得屏息凝神，此刻却人人都将脖颈一缩，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脚尖那一小块青砖上。
谁也不敢抬头。
谁也不敢看江烨。
这驸马爷方才那一番话，说得环环相扣，听得众人只觉脊背发凉、心服口服。
结果呢？
不对！
这便有些尴尬了。
谁要在这当口儿露出半分讪笑，那便是给自己掘坟。
红鸾却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扬，“噗嗤”一声轻笑出声，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眼眸，波光流转，笑眼前这位智计百出的驸马爷，竟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江烨干咳一声，把脸偏了过去。
那一旁的柳如意却是冷哼一声。
李云裳清冷如月下覆雪。
婉儿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
“婉儿说……”
乔宇哽咽着，辨认着那纷乱的手势，声音沙哑地继续道，“您……您说对了一半。爹他……确实是自尽的。”
啊——满院之中，齐齐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原来驸马爷竟没说错？
原来师傅他老人家，当真是自寻短见？
“不能够！这绝不能够！”
杨庆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横飞，“师傅他老人家这一辈子，吃的就是这碗饭！那一套《钟馗捉妖》是他熬了三年的心血，眼瞅着便要刻完了，天底下哪有人在自家亲生骨肉就要呱呱坠地的当口，自个儿先抹了脖子的道理？这不合常理！”
“我看啊，是这哑丫头在编排！她说不出话，比划几下，谁能晓得真假？婉儿，你休要胡言！定是你在撒谎！”
婉儿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泪水更是汹涌，却只是拼命摇头。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边缘已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上面有几处被泪水浸润又风干的褶皱。
她将那封信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向了江烨。
江烨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只见一行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墨迹，清晰地写着：吾儿乔宇亲启。
江烨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扫了乔宇一眼，沉声道：“乔宇，这封信既是署名留给你的，按理说，这是你们乔家的私物，只有你能看。但如今此地牵扯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命案，更关系到一个无辜之人的清白。所以，便只能由我越俎代庖，打开这封信，将里面的内容当众念出来。你可有异议？”
乔宇闻言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江烨这才低头细看。
那信封口处的火漆已被人小心剥开，又草草按了回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显是婉儿曾经拆阅过。
只扫了一眼，江烨的神色便凝住了。
“宇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在九泉之下了。”
“爹这一双手，握了五十年的刻刀，如今却连一只茶盏都端不稳了。郎中说，是风症，治不好的。爹想了许多个夜晚，想明白了一桩事。一个皮影匠人，若是连刻刀都握不住，连影人都立不起来，那活着，便也没甚意思了。”
江烨的声音愈发低沉。
“宇儿，你我父子，这两年吵了多少回？为了王家那门亲事，谁也不肯让谁。爹起初是动了真气的，觉得你这小子翅膀硬了，要离了这戏台子，去攀那高枝儿。可是，宇儿啊，爹后来想通了。”
“你不是爹的亲生骨肉。当年大雪天里，爹在城外破庙的草堆里把你捡回来时，你还不及爹的胳膊长。爹教你识字，教你刻皮影，爹疼你，是真的。可正因为疼你，爹才更不该把你绑在这一方戏台子上。”
“皮影这一行，苦。一年到头，风里来雪里去，挣的不过几个铜板。那王家姑娘是个好女子，王家又是殷实的商贾之家。你跟了她去，往后是衣食无忧的体面人，再不必像爹这样。”
“爹这一辈子，守着长乐影班，是爹自个儿的命。可这命，不该再压在你身上了。”
“长乐影班的家业要紧，还是我儿后半生的活路要紧？爹想了三天三夜，想明白了。”
“孩子，你去吧。不要挂念爹。”
整封信，到此戛然而止。
院中静得可怕。
乔宇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悲鸣，泪水如决堤的江河。
江烨将信纸缓缓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递还给乔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婉儿姑娘，这信，为何会在你的手里？你又为何要将那一套《钟馗捉妖》偷出来，藏在自己的屋中？”
婉儿一震，又抬起手来。
乔宇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婉儿说……昨夜推门进去，便瞧见爹已经……已经吊在了梁上。桌上摆着这封信，墨迹都还未干透。”
“她拆开信，看完了。她比谁都了解我。她知道，我若是看见这封信，知道爹是为了我才寻的短见，我这一辈子，便都要活在自责里头。我会退掉王家的婚事，会守着这戏台子过一辈子——”
“所以婉儿……婉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让爹的死，看上去像是一场凶杀。”
“只有这样，”乔宇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震撼，他望着婉儿，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我才不会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我只会去恨，去追查那个虚无缥缈的凶手。”
在昨晚绝望的深夜里，这个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少女，忍着内心的惊恐与悲恸，拿走了桌上的绝笔信。
她红着眼眶，将屋内的皮影柜翻得一片凌乱，甚至不惜将那套老爷子视若性命的《钟馗捉妖》连夜藏匿起来，只为了伪造出一个偷盗杀人的假象。
她做这一切，只为了保护一个人，为乔宇铺就一条没有愧疚、通往幸福的阳关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