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真相大白。
远处的街角,零星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噼啪两声,又归于沉寂。
这声音在长乐影班的小院里听来,却显得格外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窗纸,外头是人间烟火,里头却是一场尚未散场的悲剧。
乔宇双肩剧烈地耸动着。
婉儿跪在他身侧,只能拼命地流泪,泪水在她冻得发青的面颊上肆意纵横。
就连杨庆此刻也如泥塑木雕般僵立,他虽觊觎这影班的班主之位,但对乔三这个授业恩师,却是敬重。
江烨心中满是唏嘘。
这桩案子的真相,没有仇杀,没有夺财,没有那些波谲云诡的算计。
简单的故事里,藏着最复杂的人心。
江烨拉了拉衣襟,抵御着从领口灌入的寒意,目光与李云裳相接。
李云裳微微颔首,而后素手一挥,众人便要离去。
案已查结,乔三自尽,再留于此地,便是叨扰丧家了。
江烨在门槛上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那对跪着的年轻男女相依相偎,如同一出尚未落幕的皮影戏里两个伶仃的剪影。
他心中暗叹,世间的线,有的用来牵绊皮影,在灯布后上演悲欢离合。
有的,则用来牵绊人心,在看不见的方寸间,演着一辈子都唱不完的大戏。
街上的雪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零零星星,像是天上有人筛着面粉,慢悠悠地撒。
江烨抬眼一望,却怔住了。
李云裳和柳如意,竟一前一后地站在马车旁,像是在说些什么。
江烨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加快了步子凑过去。
李云裳淡淡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喜怒:“柳姑娘这张面孔,看着好生面熟。”
柳如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公主殿下执掌大理寺,这京城内外、三教九流的风吹草动,自然如数家珍。民女不过是红尘中一介浮萍,又怎敢在殿下面前托大瞒报?”
她顿了顿,樱唇轻启:“民女与殿下,确有一面之缘。昔日,民女曾化名苏芊芊,当众指认过慕容远。”
李云裳似乎也对这份坦诚感到一丝意外,面具后的柳眉微微一挑,发出一声哦,随后语气稍缓:“今日之事,多亏柳姑娘出手相助了。”
“绵薄之力而已。”柳如意道,“都是驸马爷机智多谋。”
“……你和驸马,来往甚密啊。”
这一句出口,江烨在背后险些一个趔趄。
被一位公认杀伐果断、手握生杀大权的铁血公主,当面点出自己与她的驸马来往密切。
若是换做寻常女子,只怕此刻早已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甚至跪地求饶了。
然而柳如意却毫无惧意。
她不仅没退缩,反而又笑了。
这一笑之下,仿佛她体内那个沉睡的苏芊芊瞬间附体。
那种勾栏瓦肆里淬炼出的娇媚动人,与她本尊那种冰山雪莲般的冷艳高绝,竟在这一刻诡异而完美地糅杂在了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化作一股直击人心的惊艳,勾魂摄魄,直叫人神魂颠倒。
江烨看着柳如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觉得额角一阵发凉,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这娘们骨子里是带点疯癫的!她想干什么?!
江烨瞪大了眼睛。
柳如意的眼波流转,也瞧见了不远处的江烨。
她的眼神中陡然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挑逗与戏谑,随后对着李云裳说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是……驸马爷每个月,都会给民女五百两银子罢了。”
江烨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完了!
被这疯女人狠狠摆了一道!
果不其然,站在李云裳身侧的红鸾,神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她缓缓转过头,将一种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甚至带着几分“敬佩”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江烨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疯狂呐喊:好家伙!
你这包养外室,都敢明目张胆地包到长公主殿下本人面前来了?!
驸马爷,您真是古往今来第一猛士啊!
李云裳那边,似乎也愣了一瞬。
那鎏金面具一动不动,看不见底下的神色。半晌,她才又轻轻“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转过身,撩起裙摆,踏上了马车。
红鸾连忙跟上,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望江烨一眼,那眼神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江烨快步走到柳如意跟前,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什么意思?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为何要说这些话让公主误会?”
“句句都是事实啊。”
瞧着江烨那副快要气炸了的模样,柳如意似乎也觉得这个玩笑开得稍微过火了些,犹豫了一下,收敛了笑意,低声道:“要不……我去跟公主解释清楚?”
江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越抹越黑。此事……待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亲自去向殿下说清楚。”
“对了,有件事要你帮忙。我最近急需一种药材,名为八角莲,你帮我采买一些回来。”
“好。”江烨点了点头,他并不关心这药材的来历,只要能弄到手就行。
柳如意眉头一蹙:“按理说,八角莲这药材,京城里不该买不到。可这些日子,我跑遍了各大药铺,竟是一两都寻不着了。我怀疑有人在炼制毒药。”
“什么毒药?”江烨一愣,“八角莲是什么?”
柳如意解释道:“此物又名‘独叶一枝花’,生于阴湿之地,状貌奇特,八角状的叶片独生于茎顶,如一柄撑开的伞盖,花则单生于叶片之下,形如倒悬金钟。其根茎入药,状如鬼臼,故又有‘鬼臼’之称,药性至阴至寒,是炮制许多奇毒的主材。”
江烨听得心头一凛,刚想再问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开始缓缓启动。
他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八角莲了,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大喊:“殿下!殿下!我还没上车呢!等等我啊!”
那马车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不紧不慢,却也绝不停留,稳稳地向前走着。
江烨一路追,一路喊,那马车却仿佛被风托着一般,始终离他半个街口的距离。
……
回公主府的路,江烨是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其实,自打从长乐影班出来,他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
那封信。
乔三在信中说,自己后来想通了,要放乔宇去入赘。
真的吗?
婉儿作为最了解乔宇的人,知道这孩子若是看见这封信,反而会被牢牢地绑在那一方戏台上,绑一辈子。
那乔三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乔三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乔宇走。
他明知道自己风症难愈,无法再握刻刀,影班即将败落,而养子又执意要离开。
在绝望与不甘的驱使下,这位掌控了舞台一辈子的老艺人,决定用自己的生命,布下最后一出大戏。
他用最伟大的“父爱”作为借口,用自己的死作为无可辩驳的筹码,编织成了一张令人无法挣脱的道德大网,将乔宇死死地束缚住!
这是一个极其阴暗、甚至令人不寒而栗的心理侧写。
人性之幽暗,犹如深渊。
乔三已死,死无对证。
那封信背后究竟藏着的是成全,还是最极致的自私与控制,再也没有机会去验证了。
这世间的皮影戏,终究比不过人心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