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满室死寂，众人皆是神色一凝。
先前他们只当是一桩寻常意外，并未细想这其中究竟藏着何等蹊跷。
经李云裳这般如剥茧抽丝般一点，确实觉得疑点重重，十分古怪。
乔宇的面色愈发沉郁，喃喃道：“师傅专于此道五十余载，手中那柄刻刀，早已如臂使指，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运刀走势，力道分寸，皆由心生。自我拜师以来，从未见他失手。而今……竟会伤到自己的食指……”
杨庆在一旁搓着手，讪讪地接过话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师傅近来熬夜赶那《钟馗捉妖》的本子，眼神难免发花，刀下走了神，也是常情……”
江烨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
这一间卧房，除了翻倒的杌子与凌乱的皮影柜，再无半点异常。
地上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窗棂上的封灰也未曾被搅动，门闩静静地横在地上，断口处的木茬还带着新鲜的浅黄色。
若真有那么一个旁的戏班子的人，存心来偷这一套《钟馗捉妖》，那他挑在五更前后下手，便实在算不得高明。
长乐影班白日里影班众人尽数在外头跑场子、搭台子、卖力气，宅院内空空荡荡。
到了入夜，戏散人归，反而是这宅子里最热闹、最人多眼杂的时辰。
一个真正想偷影人的外贼，断断没有舍易求难、自投罗网的道理。
这样一想，杨庆方才那一句“内鬼”，未必只是气头上的胡话。
“既然婉儿姑娘说，少了一整套《钟馗捉妖》。”
李云裳的声音自鎏金面具下传出，依旧不疾不徐，“这案子发生在昨夜，时辰未久。若当真是内里之人下的手，那一套影人，多半还来不及转移出府，更来不及销毁。”
她微微一顿，目光透过那两道窄窄的眼缝，逐一掠过屋中三人：“还请诸位配合，将这长乐影班上上下下的房舍，一并搜上一搜。”
便在这一瞬间，江烨的目光，极敏锐地从那三张神情各异的脸上，捕捉到了其中一人极微弱、极短暂的慌乱。
他心下一动，面上却纹丝未露。
在江烨最初的推演与判断中，这人的嫌疑，明明是最小的，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听闻要搜查内院时，露出了破绽。
看来，这个案件的手法或许并不复杂，但隐藏在这座皮影戏班背后的情感纠葛与利益暗流，却极其幽深，很不简单。
乔宇和杨庆不敢怠慢，立刻去院中召集了影班上下十几号人，在庭院的雪地里列队站好。
而李云裳则雷厉风行地一挥手，差遣带来的京兆尹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散开，一个个地去他们的起居之所、柴房、库房进行地毯式的搜证。
“红鸾做什么去了？”
微雪拂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飘飘扬扬的碎雪花，借着朔风，轻轻地落在并肩立于廊檐下的江烨和李云裳二人的肩头。
李云裳看着院子里瑟瑟发抖的戏班众人，忽然偏过头，轻声问了一句。
此时的李云裳，语气中略微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虽然她对江烨青眼有加，信任备至，公主府的两大侍女红鸾和青衿，也与他相熟。
但，她毕竟是公主府的主人。
江烨这般不经她允准，便随意差遣她的贴身侍女，难道就不怕她动怒么？
江烨伸手掸去肩头的落雪，笑了笑，答道：“请一个人来帮忙。”
“谁？”
“她们到了。
”江烨忽然抬起手，指着影班大院那半掩的木门。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一袭正红色衣裙，在这漫天飞雪的素白天地间，宛如一丛燃烧的火焰，明艳夺目，正是去而复返的红鸾。
而在她身旁，则立着一位身穿兰色布衫的女子，气质清冷出尘，有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正是柳如意。
这是李云裳第一次见到柳如意的本来面目。
当初在慕容远一案中，她见到的是那个化名为苏芊芊、媚骨天成、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的风尘女子。
眼前的柳如意，与那妖娆性感的苏芊芊判若两人，却又在眉眼深处，隐隐透着同一股子清高与疏离。
李云裳早就知道，江烨认识这么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大夫，二人往来甚密，并非泛泛之交。
“民女柳如意，参见公主殿下。”
柳如意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免礼。”
李云裳淡淡道，随即转头看向江烨，眸中带着询问，“她就是你请来的帮手？”
“正是。”
江烨点头，“柳大夫，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领着柳如意，再次走进了乔三那间卧房。
果不其然，一踏入房门，那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特殊气味便再次钻入鼻孔。
柳如意琼鼻微动，便断言道：“是药味。”
江烨心中一动，压低声音猜测道：“或许是某种慢性毒药？”
从一开始闻到这股异味，再到李云裳点破乔三手指的伤口，他便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乔三早已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导致肢体麻木、反应迟钝，这才会在雕刻时失手伤了自己？
柳如意瞥了他一眼，眉眼间，竟颇有几分苏芊芊的神韵。
“不是毒药。”
她缓步走进屋内，“恰恰相反，这是一种良药。”
“此话怎讲？”
“是天麻的气味。”
柳如意笃定地说道，“这一味药，生时会有一股类似马尿的臊气，但入药煎煮之后，气味会变得极淡，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江烨追问道：“天麻的功效是什么？”
“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柳如意言简意赅地答道。
“说人话。”
江烨道。
柳如意轻哼了一声，解释道：“主治头晕目眩，肢体麻木，手足不遂等症。简单说，就是乔三老爷子很可能患有风症，时常会感到头晕，或是手脚发麻，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