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裳并未急着去揭那覆在乔三身上的素色薄被。
“婉儿姑娘,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李云裳缓声道,“从你五更天起身,到发现乔三老爷子,再到众人涌入,这当中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给我们听。任何一处微末的细节,都不要漏掉。”
婉儿垂着眼睑,缓缓点了点头。
满屋子的人,能看懂手语的,唯有乔宇一人。
死去的乔三和一旁的杨庆,许是朝夕相处,能看懂些粗浅的意思,却远不及乔宇这般通透。
他二人自幼相伴,婉儿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的起落,于乔宇而言,便是一句完整的话。
“约莫五更天的时候,打更的梆子刚在巷口敲响,婉儿便照常醒了。她洗漱完毕,想着爹昨夜似乎睡得沉,便来后院叫他老人家起身练功。可是……”
乔宇的声音微微发着涩,“往常爹的卧房,哪怕是夜里,也从不上锁,只从里头落下门闩。但今晨婉儿来推门时,却发现门扇推不开。她仔细一摸,那门,竟然从外面挂上了黄铜锁。”
李云裳眸光一凝:“从外头?”
乔宇点头,又看婉儿继续比划,复述道:“婉儿当时心里头便嘀咕了一句,多半是哪个伙计夜里收拾东西,迷迷糊糊把门给锁错了。她也没多想,便回头去戏箱房取了那一串备用的铜钥匙,影班里头每一道门的钥匙,都串在一起,由她管着,回来,打开了锁。”
“一推门进去……”
乔宇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爹便那么……吊在房梁上。脚边的杌子翻倒在地,离他的鞋尖,不过半尺远。”
婉儿比到此处,那一双手忽然在半空里僵住,那肩头微微地颤了一颤。
“婉儿吓得尖叫了一声——”
乔宇苦笑了一下,“影班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七手八脚地,把爹从梁上解了下来。”
江烨的目光早已在屋内逡巡。
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墙角那只翻倒的杌子。
杌子的斜上方,一根粗粝的牛筋绳依旧悬在梁木上,绳子的中间,赫然打着一个样式极为繁复的绳结,盘根错节,收束得极紧。
江烨心下了然,这想必便是杨庆口中,整个长乐影班唯有乔三、乔宇师徒二人才会打的腾云结了。
在乔三尸身不远处,还有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炭盆,盆中是烧尽的灰白色炭灰。
尸体的后方,则是一座半人高的樟木大柜,柜门大敞四开着。
“那是什么?”江烨指着那敞开的柜子问道。
乔宇顺着他的指头望过去,答道:“那是爹这些年亲手刻的皮影。一张一张,都是用上好的小牛皮,亲手雕镂、上彩、装杆,再用绢丝裱了边的。”
江烨踱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眉梢一挑:“乔老爷子对自己亲手做的皮影,竟这般不在意?”
“嗯?”
乔宇与杨庆几乎同时被这一句噎住,慌忙凑过来一瞧,登时双双变色。
杨庆挠着头,连声道:“这……这不对啊!师傅向来把这些皮影当眼珠子一样疼。小时候我们这些徒弟若是手脚毛躁,磕了碰了一张影人,师傅那条戒尺,是要直直抽到手心红肿三日才肯罢休的。他自个儿的心血,断断没有这般糟蹋的道理!”
乔宇盯着那一柜凌乱的影人,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这倒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莫非凶手所图,便是这柜中之物?”
“言之有理。”
江烨点了点头,旋即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哑女身上,“我记得婉儿姑娘,平日里专管整理这些皮影。这一柜的影人,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姑娘心里头,该是有数的罢?”
婉儿被这一句话点醒,怔怔抬起脸,旋即弯下腰去。
她蹲在那柜子前,一张一张地翻检那些散乱的皮影。
将那些被搅乱的影人按角色、按出目、按尺寸,一一归回原位。
不过盏茶光景,那一柜子的纷乱便被她理出了井井条理。
可理到末了,她的动作忽地一滞。
她又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双清瘦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面上浮起一缕极焦急的神色。
她抬起头来,朝乔宇急切地比划了几下。
乔宇看罢,亦是变了脸色,对着江烨道:“婉儿说……柜子里头,少了一整套皮影。”
“哦?”江烨眸光一亮,“少了哪一套?”
“《钟馗捉妖》。”
“钟馗捉妖?”
李云裳从面具下重复了一遍,“这一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乔宇沉吟道:“皮影本身倒并无甚奇巧,只是这一出《钟馗捉妖》的本子,是爹近半年新编的,亲自填词、亲自雕影、亲自串场,连场上的锣鼓点都重新谱过。爹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出戏,要留作长乐影班的看家本领。”
他顿了顿,又道:“这套影人尚未正式登台,可消息已经放了出去。城里头那些老看客听说了,都翘首盼着;同行的几个班子,更是隔三差五派人来打听,想要先睹为快。”
“啊——!”
杨庆忽然一拍大腿,叫了一声,“我晓得了!必定是哪家眼红的同行,派人来偷!偷不到手,又被师傅撞破,这才……这才下了狠手,勒死了师傅,再把现场布成上吊的模样!”
江烨却抬了抬眼皮,问了一句:“那这梁上的腾云结,又作何解?”
杨庆一窒,旋即,凶狠地瞪向了身旁的乔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那谁知道!或许……是咱们影班里,出了内鬼吧!”
乔宇闻言,身子一僵,脸色煞白。
正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云裳已命差役掀开了那床盖尸的薄被。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乔三的尸体。
死者颈部的确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粗细、形状,与那根悬着的牛筋绳别无二致。
尸身其他部位并无明显的致命伤口,唯独右手食指,缠着一块渗出了血丝的白布。
“乔三的食指,是旧伤么?”李云裳问道。
乔宇定了定神,答道:“是。前日爹在雕刻影人时,不慎被刻刀划伤了。”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那鎏金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极慢的反问:“皮影匠人,讲究的是‘以刀代笔,刀走游龙’。右手食指,乃是握刀发力、掌控精微走势的最要害之处。对于一个雕刻了一辈子、手艺已臻化境的老皮影匠来说,他怎么可能在自己最熟悉的刀法上、在自己最宝贵的食指上,犯下如此低级而致命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