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裳正欲传人取笔墨来,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乔宇的声音。
“殿下,驸马爷,婉儿她……她天生失语,口不能言。小人自幼与她一同长大,通晓手语,可否让小人入内,代为转述?”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
江烨颔首:“进来吧。”
乔宇疾步入内,走到那哑女身侧站定。
江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乔宇神色尚算自然,眉眼间只有焦灼,并无别样意思。
可那哑女不同,自乔宇进来的那一刻起,眸色便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涟漪。
“你叫婉儿?”李云裳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在长乐影班里,是做什么的?”
婉儿才张了张嘴,乔宇便已抢着开了口:“回殿下,婉儿在班子里头,是管唱腔的。”
“哦?”江烨眉梢挑了挑,露出一丝近乎玩笑的诧异,“她一个不能言语的哑女,也能管唱腔么?”
乔宇却苦笑了一下:“婉儿这嗓子,说话是说不出囫囵字句的,可一旦哼起那咿咿呀呀来,是天生的一副好喉咙。除却唱腔,平日里整理戏箱、归置影人,也都是婉儿在管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朝身侧那女子瞟了一眼,神情温柔了几分。
江烨嗯了一声,又随口似的问:“你俩,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他的目光便不再放在乔宇身上,而是落到了婉儿的脸上。
乔宇答得坦然:“婉儿也是爹捡来的孤儿,算是小人的师姐。她比小人大一岁,自小一起长大,小人……一直当她是亲姐姐看待的。”
“姐姐”二字一出,婉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睑,紧紧咬住了下唇,咬得唇瓣都泛起一线惨白。
江烨眸子里那一丝思忖之色,便更浓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
李云裳接过话头,缓声问道:“婉儿,昨夜你在何处?身旁可有旁人作证?”
婉儿抬起手,在半空中快速地比划了几个繁复的动作。
乔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立刻在一旁熟练地转述道:“婉儿说,昨夜她一整宿都同影班里另一个名叫阿九的小丫头同榻而眠。两人睡在后院的女眷厢房里,直到今晨五更天打板子的时候,她才醒转过来,起身去前院叫爹起床。”
“去叫乔三起床?”李云裳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
乔宇解释道:“是的。爹他老人家有早起练功的习惯,往年都是闻鸡起舞。可这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筋骨松了,愈发嗜睡,若无人叫唤,便会误了时辰。故而,婉儿便担了这差事,每日五更天,准时去叩门叫醒他。”
“这么说,”江烨身子微微前倾,“今日清晨,第一个发现乔三老爷子尸体的,便是你了?”
婉儿点了一下头。
“当时可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譬如门窗是否完好?院中可有异样的脚印?或是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声响?”李云裳追问道。
婉儿垂下眼,似是认真地回想了片刻,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李云裳转过头来,朝江烨望去。
鎏金面具上那一对眼孔,幽幽地透出一缕询问之意。
江烨亦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两人便挥手让乔宇与婉儿一并退了下去。
待乔宇与婉儿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棉帘之后,江烨修长的手指抚过下巴。
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且极大可能破坏了第一现场痕迹的人,竟然是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女。
这无疑让这桩命案,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最重要的是,从这婉儿进门到离开,她虽然表现得惊惶与悲痛,但江烨总觉得,在那副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股极深沉、极隐忍的心思。
这哑女,绝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接下来被传唤的,正是婉儿口中的阿九。
阿九是个年方二八的姑娘,脸蛋上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一进厅堂,便被这肃杀的阵仗吓得不轻,一双小手死死攥着衣角,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不敢与堂上之人对视。
“抬起头来。”李云裳的声音放得柔了些。
阿九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李云裳沉吟片刻,开口问的,却是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阿九,婉儿和乔宇,是什么关系?”
江烨闻言,悄悄睨了李云裳一眼。
这位戴着鎏金面具的公主殿下,看来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去。
阿九低着头,怯生生地答道:“他俩……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乔宇哥唤婉儿姐做‘姐姐’。”
“那婉儿呢?”李云裳又追问,“她唤乔宇做什么?她又是怎么看待乔宇的?”
阿九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蚊子哼一般的声音道:“婉儿姐……婉儿姐说不出话,自然也没法子‘唤’他。可是……”
她咬了咬唇,“可是我觉着,婉儿姐对乔宇哥,似乎……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奴家说不上来。就是……乔宇哥的衣裳,永远是婉儿姐亲手浆洗的;乔宇哥的影人箱,永远是婉儿姐先擦一遍;乔宇哥晚上回得迟了,婉儿姐就一直点着那盏小油灯,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江烨与李云裳又是一记对视。
“昨夜,婉儿起身去叫乔三老爷子的时候,你可知道?”李云裳话锋一转。
阿九点头:“知道的。婉儿姐起身的时候,奴家迷迷糊糊地,能听见动静。”
“约莫什么时辰?”
“每日都是五更,雷打不动。”
“那她什么时辰回来的?”
阿九愣了一愣,眼中浮起一丝困惑:“以往……以往婉儿姐去叫师傅起床,最多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便会回屋来。可是昨日……昨日不一样。昨日她去了之后,过了好一阵子,奴家忽然听见她在屋里发出那种……那种从来没听过的尖叫声——”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班里的人都惊醒了,跟着我跑过去——婉儿姐就站在师傅房里,整个人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一见我进去,便扑过来抱住我。”
李云裳静静听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阿九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此后,又陆续传了五人进来。皆是影班里的杂役、学徒,问下来倒并无甚特别的破绽。
待到最后一人也退下,江烨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李云裳道:“殿下,光在堂上盘问,到底是隔了一层。不如,咱们去现场看看?”
李云裳颔首。
二人起身,带着红鸾等一众衙役,径直往后院乔三的卧房行去。
李云裳思忖片刻,特地点了乔宇、杨庆,以及那第一个发现尸身的哑女婉儿,三人随行。
毕竟,在他们到来之前,案发现场已被众人闯入,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许多细节,恐怕还需向这几位当事人一一求证。
一行人穿过两进院子,便到了乔三的卧房。
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股浓重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乔三的尸首,已经从悬梁的牛筋绳上解了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地上,盖着一床素色的薄被。
江烨鼻子轻轻翕动,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味道?”
“你们的师傅,平日里在喝药么?”
三人皆是一愣。
乔宇茫然摇头,婉儿亦摇头,杨庆更是斩钉截铁地道:“回驸马爷的话,师傅他老人家身子骨向来硬朗得很,平日里别说喝药,连个伤风咳嗽都少见。这屋里头怎么会有药味儿?许是哪个伙计走错了门吧。”
江烨若有所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侍立在门口的红鸾低声吩咐了几句。
红鸾转身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