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出手,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有一点凉,指节分明,已经比我的手大了一圈。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眼泪"啪"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牧牧……"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锐。

    我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刚刚开始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着。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东西。没有慌张,没有害怕,没有茫然。

    他看着他父亲,像一个大人在看另一个大人。

    "爸。"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陈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大概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快回来,也没想到儿子是这个反应。

    "牧牧,你先回房间。"陈锐清了清嗓子,"大人的事——"

    "离婚可以。"

    陈牧打断了他。

    客厅安静了三秒。

    念念从茶几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红色蜡笔。

    "我和念念都跟妈。"陈牧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抚养费两份,按你月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算。婚内财产,妈拿三分之二。"

    陈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大人看小孩子说大话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财产分割是有法律规定的,对半分已经是——"

    "法律同时也规定了,"陈牧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如果婚姻中一方存在过错,无过错方可以请求损害赔偿。另外,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在离婚分割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背课文一样流畅。

    但这不是课文。

    陈锐的笑凝固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陈牧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他按下播放键。

    客厅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锐哥,牧牧考完试你就跟她摊牌了吧?我等不及了,我想搬进咱们的新房子里……"

    然后是陈锐的声音。我听了十六年的声音。

    "快了,乖,等考试一结束,我就跟她说。放心,她一个家庭主妇,翻不了天。"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像站在铁轨边上,一列火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风压把所有的声音都碾碎了。

    她一个家庭主妇,翻不了天。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

    我转头看陈锐。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第二章】

    录音还在播放。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我家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过我的耳膜。

    "锐哥,你说的那个包什么时候给我买呀?上次看的那个限量款,再不买就没了……"

    "买买买,下周就给你买。你喜欢什么都给你买。"

    "那房子呢?你说要加我名字的。"

    "已经写的你名字了,放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陈锐扑过来抢手机。

    陈牧早有准备,身子一侧,手机举到另一边。十五岁的男孩子已经比四十岁的男人反应快了。

    "把手机给我!"陈锐的脸扭曲了,脖子上的青筋跳起来。

    "你坐下。"陈牧说。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陈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录音结束了。客厅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