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传过来,监官听得清楚,但一时呆愣,没能回过神来。
哪怕赤龙入梦,话说的很清楚,已经对沈砚有所了解了,秉持公心做事,但毕竟是这么大一块地啊,如果收入囊中,有知县和道主的双重身份在,赋税天然的就免了,每年出产多少就净赚多少。
可却说分了,监官不可置信的看了过来,
“发什么楞啊,如果换做是你来做这个知县,会把这块地私吞了吗?”沈砚道。
如果换别人,沈砚未必会说这句话,但他对眼前的这位监官有一定的信心。
“我……”监官张了张嘴。
犹豫了。
虽然身为监官,在乡里有些地位,但不是正式官职,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不可能不心动,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得最多的就是乡亲土里刨食的艰辛,面对苛捐杂税勒紧裤腰带,在灾情来临时毫无办法。
一切的一切都是亲眼所见,心中不忍。
“沈知县,我不是不想,但狠不下这心,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太难了。”监官叹息道。
“论迹不论心。”沈砚低声道:“但分地也得讲究方式方法,你先把谁家有多少地的细则给我,然后通知各家,每家派一个代表出来,一个时辰后在大槐乡公所聚齐,我会公布具体措施,哪里不明白,或者有什么疑虑,到时候我一并解答。”
监官眼神一动。
就在田边看了一眼,就想好了详细措施?
道主果然不是凡人,心思敏捷快人一等。
“谨遵知县之命。”监官躬身,眼神深沉的转身离开了。
沈砚站在田边,看着荒芜的田地,有一次开始复盘具体计划,不多时,监官送来了细则,就一本,但是略厚。
“沈知县,这是细则。”监官开口。
沈砚接过来,而看了一眼之后,却发现上面有几道红线十分醒目。
“红线是收税人画的?”沈砚问道。
根据资产等级收税,符合靖朝规制,但监官苦笑摇头。
收税的哪里管那么多。
沈砚眉毛一挑。
那就是锈衣帮干的了。
了解百姓资产,开始制定针对性的行动手段,还算是高明,但作为一个组织,天然的劣势难以弥补。
沈砚笑了笑,看完这页翻了过去,根本不在意红线,看着人均耕地的数据的同时低声开口。
“好了,按我说的去做吧。”
监官拱手,没有出声,转身离去。
沈砚看得快,但看得仔细。
分地这件事,在突袭锈衣帮堂口的时候初见苗头,但那时候被当成吸引人口的手段,可在沈砚这里,这是必须要做的一步,是后面发展的地基。
离开洪县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完全推开,大槐乡又是合适的契机。
看完整本之后,沈砚没有说话,将细则背在身后,站在田边看着,静静的,一言不发似乎在思索。
良久。
沈砚看了看时间,低声自语。
“消息传开到现在,百姓的情绪也酝酿的差不多了。”
话落,沈砚转身离开,走向乡里的公所。
这是一个半官半私的场所,乡里的大事,或者一些矛盾冲突,都在这里通过商议来解决,做主的是监官,有的时候加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但没有抓捕、审问等权限,只能商量,如果有特殊情况还是得上报。
但公所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大厅直接满了,院子里也有不少人,没有那么多椅子,大多数都蹲在地上,但神色都很复杂,不断的和身边人诉说。
嘈杂的声音中,监官忽然高呼一声。
“知县大人到!”
五个字仿佛一把剪刀,公所里的声音直接被剪断,变得鸦雀无声,蹲着的人站了起来,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来,看着这位少年知县慢慢走进来。
尽管保持着该有的恭敬,可众人神色十分复杂。
沈砚看了眼大厅,又看了眼监官,见对方点头,知道都到齐了,淡淡一笑。
“大家很给面子。”
视线一转,在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美丽女子,妇人发髻表明身份,但衣服却裹得很厚,似乎有意为之,脸上有着化不开的愁苦。
这是一个难点。
心中微微一跳,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收回视线,也没进大厅,而是提了提裤腿,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大家都放轻松些,这不是升堂审案,就当乡里正常的议事,之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沈砚道。
脸上挂着笑容,而这个举动,不但让百姓心生好感,拉近了距离,甚至还有点感动。
平日里,县衙随便来一个小吏,监官都要点头哈腰小心伺候,对待百姓满是蔑视,而沈砚却是圣上钦点的知县,还有一层道主的身份。
此时却没有自持身份,就这么直接坐了下来,也没说半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众人的心情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一些,沈砚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让监官召集乡亲,目的只有一个,分地。”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沉重。
“各位都是农户,居住在此,世代以耕种为生,可以说土地就是你们的命。”
百姓闻声,纷纷点头。
“但我看了这细则,各家各户手里的土地并不多,而这不多的土地,别说上等,连中等都不是,耕种起来,出产少的可怜,所以壮劳力当佃户,妇女操持痩田,两两相加维持生计。”沈砚道。
辛苦劳作,佃户还要受到欺压,一家人都拼了命,也只够糊口,还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而这些都是体现在账册上的。
上等肥田在有权势的人手中,土地资源高度集中,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沈砚说完这番话,有人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更多人则是欲言又止。
“认为我说的不对,或者有疏漏,可以指出来,我不计较。”沈砚道。
有人闻声,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想说,嗯,我看是不敢,但不是不敢指出我的疏忽,而是不敢对我说执行了多年的税收方式,对吗?”沈砚道。
这一句话,立刻让人群响起阵阵低语。
而紧跟着,沈砚的一句话,让在场的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
“手里留着痩田,维持家中的简单人口,被认定为低等户,大多数时候可以免税,如果只有一个男丁还可以免徭役,而分了地,成了中等户,人口增多,要应对加重的税收、徭役,忙活一年,最终还是没多少落进嘴里。”沈砚道。
声音中透着无奈,但这话出口,百姓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这些事不会体现在账册上。
原以为这位少年知县只是没有架子,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清楚百姓的生存最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