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砚既然清楚,此时又召集各家代表在公所议事,必定有解决方法。
众百姓带着期盼之色看了过来,却没有人先开口,最终还是监官站了起来。
“沈知县……”
可声音响起的瞬间,却又有些磕巴,震惊、佩服等情绪在心中汇聚,顿了顿才说出一句话。
“您为民之心,天地可鉴。”
底层百姓的生活充满无奈。
户籍分等,上等户多交税,中等户一定程度的减免,低等户彻底免除,制度的初衷是好的,但上等户不是掌权,就是能拉上关系,可以躲避,低等户免了,压力全在中等户上。
不想成为中等户,为了避免庞大的压力,民间生出了许多应对方式。
比如有人主动卖掉田地,成为低等户,更有甚者为了少交税,上了年纪的老人自杀,只剩一个男丁,就是为了免徭役。
类似的情况屡屡出现,可靖朝如今只有两代皇帝。
谢明襄在位时的全部精力都在北伐上,谢承煦继位后,最大的问题是战争后的烂摊子,主要精力都在在海外贸易上,抽不出手来处理这些。
事情要分主次,站在靖朝的角度考虑就更是如此,虽然有疏忽,但以沈砚的视角来看,他也不能苛求谢承煦太多。
好在自己接手,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不能任由土地兼并发展下去。
“任何一个制度的建立,都是为了解决当下的问题,初衷是好的,但本身带着一定的局限性,再加上长久落实的不到位,就会导致制度腐朽,最终造成全盘坍塌。”沈砚沉声道。
但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大槐乡的百姓根本听不懂,监官也是迷迷糊糊。
沈砚也不在意,这也不是必须懂的。
而且就算懂了,很多时候也会出现无力感。
因为历史一再给出提示,可一旦将视角缩小到某一个节点,在所处的情况下,按照当时的能力,可能已经做到了最好。
可沈砚不同。
不是能力有多高,也不只是眼界的宽阔,而是他有道主这一层身份。
这是可以无视阻力,随时可以掀桌子的身份。
“分地势在必行,但有一个前提,大槐乡的土地,不再是某个人所有,而是归靖朝所有,分到各家手中后,你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也就是说,只能耕种,不能买卖,不允许转租。”沈砚道。
这是他理解里,解决兼并的关键。
土地归国有。
众人都是一愣,这个方式让人很不解,而且使用权和所有权这两个词汇很是陌生,可农户世代耕种,对这方面还是很敏感。
“知县的意思是说,我们成了朝廷的佃户?”
有人问了这么一句,脸上有点慌张神色。
如果不让种,或者将来指定某个人来中,还是等于没活路。
“是这个意思,但这只是大多数时候是名义上的,土地分到各家手中,不会干涉具体使用方式,而且承租人有百年使用权期限,在期限内,承租人死亡,其子女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继承后同样拥有百年使用权。”沈砚沉声解释道。
这句话出口,百姓们都琢磨了一下。
几乎就是无限期使用,只是不能买卖。
“我会出具文书,所说的一切都落在文书上,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但也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地契,不论是县衙出具的官契,还是民间认可的私契,全都作废,而这份官契,不盖县衙、府衙的印章,而是落下朝廷的印章。”沈砚开口道。
官府出具契约,背靠靖朝,拥有天然的信用,可以让人安心。
而谢承煦的同意,难度并不大,毕竟他认可富国强民,再行北伐的策略,并且拥有长久眼光,看得出这方式真正的威力,不会阻止。
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心动,毕竟没人会抗拒家里有地。
“但不许私下买卖,如果急需用钱又该怎么办?”
有人开口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两个方式,第一,拿着官契来县衙,由县衙出钱买回,卖方失去使用权,第二,以官契作为抵押,从县衙获取银钱,在规定时间内还款,可以赎回官契,超时不还款,官契归县衙。”沈砚道。
打击土地兼并, 保证农户耕种,稳定生活,根据靖朝如今的情况,将方式进行了改变。
思考的很成熟,而且大槐乡百姓也能接受,但并未出现那种百姓激动的状况。
主要还是税收政策闹得。
“税收虽然仍旧按照户等,但手中只有使用权,名下没有土地,税收还是很低的。”沈砚解释了一句。
按户等收税想法不错,但执行层面出了很大问题,这一点还需要上书建议一番,制定合理的户等制定方式,并且重点打击上等户不交税的问题,但这些大槐乡暂时涉及不到。
百姓闻声陷入沉思,虽然有些词汇很陌生,但意思说的很清楚,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番话是沈砚说的。
他本可以自己收下田地,不用做这些事情,更不用费力制定新的方式,还解释这么多。
“而且如今遭了灾,今年无法复耕,所以分了地之后,首要的是整理,而整个过程,百姓生活由县衙负责。”沈砚道。
但说着脸色微微一沉。
“生活由县衙负责,但绝不是施舍,不可能熬好了粥,让你们排队来取,而是你们用劳动来换,简单说,干多少活吃多少东西。”
出不出力都是一个待遇,会严重打击积极性,大锅饭的形式不可取。
“监官。”沈砚侧头看了一眼。
“在。”监官占了出来。
“将百姓分成不同的队伍,以数字作为标记,每一支队伍设置一名队长,用来记录队内人员的生产情况,折算成工分,以工分来购买食物或其他物资,你为总负责人。”沈砚道。
记忆之中,前世的一切都被他拿了过来,根据具体情况改造后使用。
“是!”监官沉声道。
他不能完全搞懂,但也明白了大半,知道这方式如何细致,同时理解其中蕴含的莫大威力。
“就按照这个方式逐步恢复生产,今年由县衙出钱粮,明年全面复耕,免一切税收,第三年根据情况,制定具体税收。”沈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