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一颗老鼠屎,用对了地方,也能有其作用。
答应周皇后,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朱慈烺也有其他计较。
周奎这个人,是贪,可在商人群体中,是有口碑的。
长期跟商人合作,大小商帮都熟络。
在商人的世界里,讲信用不是道德问题,是成本问题。
周奎收了钱,真能办成事,这就够了。
商人不在乎他贪不贪,只在乎他收了钱之后能不能兑现。
周奎经营十几年,经手过无数工程、采购、包税项目。
跟商人之间的合作模式非常成熟。
没有崩盘,说明周奎是讲信用的。
所以在商人圈子里,国丈爷有口皆碑。
朱慈烺同意,一来是皇后的面子,二来是周奎作为国丈爷,参与到运粮这个买卖里,能极大提升大小商帮,以及想要运粮人的信心。
国丈爷都参与了,想要耗太子的羊毛,这就说明这个事情是真的,且真能干。
商人做决定,最大的障碍不是钱,是信心。
三十两一石运到潼关,这个价格前所未有。
商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朝廷会不会赖账?”
“路到底通不通?”
“会不会有去无回?”
正常商人会观望,等第一批人成功了再跟进。
但如果有人带头,而且是身份极高的人带头,观望者就会提前行动。
周奎的价值就在这里。
嘉定伯参与运粮,等于告诉天下,这生意能做。
听到太子同意,周皇后也松了口气。
亲爹跑到跟前哭哭啼啼的,周皇后本就是心软的,架不住哀求,也只能过来求情。
眼下太子同意,这结果便是好的。
这件事,周皇后内心是不情愿的,但那毕竟是亲爹。
况且现在宫里的生活标准这么高,而亲爹又真的在‘吃苦’,不是先前骗着说吃苦,这让周皇后有些于心不忍。
“烺儿,娘不想让你为难,但他毕竟你的外祖父,娘的生父。”
说这话的时候,周皇后突然感觉心里很委屈,眼睛都有些红了。
周皇后对周奎的感情很复杂。
知道周奎贪,知道他被抄家不冤枉。
但知道归知道,感情归感情。
周皇后从小在周家长大,周奎再怎么贪,对她这个女儿是好的。
以前的周奎,府邸占地数亩,奴仆成群,一顿饭几十道菜,穿的是云锦、吃的是山珍。
现在的周奎,虽然还有伯爵俸禄,但也就是管个温饱。
曾经的排场、体面、阔气,全没了。
周皇后是心疼的。
其实还有一点,是周皇后身份的变幻。
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太子的母亲’。
可能周皇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崇祯掌权时,作为皇后。
虽然崇祯穷、朝廷烂,但皇后的尊荣完全不同,影响力也完全不同。
明代后妃制度的核心是‘防干政’。
朱元璋规定:“皇后之尊,止得治宫中之事;宫外之事,毫不得预。”
理论上来说,周皇后几乎没什么权力。
可实际上的影响力,超乎想象。
崇祯是一个极度焦虑、多疑、孤独的皇帝。
对朝臣不信任,对宦官提防,对宗室防范。
唯一相对信任的人,就是周皇后。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陪在身边的是周皇后。在被朝堂党争搞得心烦意乱时,能让崇祯稍微放松的也是周皇后。
这意味着周皇后有机会在崇祯最脆弱、最需要倾诉的时候,提出她的建议。
不是正式决策,但比正式决策更有效。
周奎为什么能这么嚣张,这跟周皇后有很大关系。
首先就是人事推荐这块,直接找崇祯,崇祯肯定不答应,而实际上,周奎的贪腐网络,本质上就是靠周皇后的推荐运转的。
周奎向工部推荐某个商人承接工程,不是周奎有权力,而是工部官员知道,不给周奎面子,周皇后可能会在崇祯面前无意中说一句:“听说工部的某某,办事不太妥当。”
这一句话,就可能断送一个官员的前程。
严格来说,周奎真正贪腐的根基,是周皇后。
朱慈烺轻叹道:“娘能理解孩儿就好。”
对于周皇后的‘纵容’,朱慈烺并不奇怪。
周奎的卷宗,很早之前就看过。
在朱慈烺这里,外祖父只是个形容词,可对周皇后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重男轻女,在大明是寻常,可周奎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但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至少表面上没有。
要知道,周奎先前家境不算很富裕。
而对女儿,自小都是没亏待过的。
明代选秀女,不看出身,只看容貌、才德。
周氏能从海选一路杀到信王妃,说明她的容貌和教养极其出众。
容貌是天生的,但教养需要精心培育。
请人教礼仪、教读书、教女红、教宫廷规矩,都是巨大的花费。
周奎如果不重视这个女儿,不会在她身上投入这些钱财。
一个重男轻女的父亲,不会花大钱培养女儿。
一个只想把女儿嫁出去换彩礼的父亲,也不会花大钱培养女儿。
周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然不知道女儿以后会成为皇后。
在周皇后眼里,父亲周奎,是那个在她小时候给她买糖葫芦的父亲,那个省吃俭用给她请先生的父亲,那个在她被选为信王妃时喜极而泣的父亲。
亲情不讲逻辑,不讲对错,不讲公平。
周皇后知道父亲贪,但她仍然爱他。
这跟愚孝没什么关系,是人性亲情的羁绊。
换个角度去看,都是国丈爷了,全国上下都在贪,我贪个百万两怎么了?
严格说起来,周奎的全部家底也就百万两上下。
在真正的级别的贪官面前,周奎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
论权势体量,嘉靖朝的严嵩父子,光被没收的黄金就超过3万两,白银超过200万两。
论财富量级,正德朝的权阉刘瑾,家产换算过来竟高达数亿两白银,是周奎的百倍之巨。
周奎最大的过错,不是贪,而是在大明国破将亡的时候贪,还不肯出力。
周皇后感觉身子都轻松了不少。
最担心的就是,太子还因为之前的事不肯松口,会让他两头为难。
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对了,你如今也是到了年纪,如今南迁后,局势还算安稳,先前不是说过,抵达金陵后,就要准备选太子妃吗。”
说到这里,周皇后略微停顿,怕太子误会,加了句解释:“娘不是逼你什么,只是你心里也应该明白,对于皇家来说,这是大事,也能更加安定臣民之心。”
大明皇室早婚是传统,朱慈烺这个时候开始选妃,明年成婚,属于正常状况,不算催婚。
最主要的是,太子大婚,意义也完全不同。
朱慈烺没有说什么年纪还小,推脱之类的话,而是点头道:“娘说的是,孩儿婚事确实是时候了。”
虽监国,但不管是在礼法还是年龄上,朱慈烺都属于‘未成年’。
大婚便是一个转折,标志太子正式成年,可以独立处理政务、建立自己的家庭和班底。
在崇祯被软禁的情况下,这种成年礼尤为重要。
这是向天下宣告,太子的权力不是暂时的、过渡性的,而是长期的、稳固的。
不只是在替父亲代班,更是大明实际上的主人,并且有能力和责任延续皇嗣。
反过来,如果迟迟不成家,就会给人错觉。
“太子还不稳定”
“可能还有变数”
这些猜测空间。
有人会想,太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太子是不是不打算长久?
朝中是不是还有变局?
这些猜测会动摇人心,影响政治稳定。
一场大婚,就可以改变很多想法。
如果朱慈烺一直不成家、没有子嗣,那么一旦朱慈烺有什么变故。
就算是个小小感冒,都会引发不小动荡。
崇祯虽然被软禁,但他是合法皇帝,完全可以重新出来主政。
届时,那些被朱慈烺打压的文官、勋贵、外戚必然趁机拥戴崇祯复位。
崇祯也会毫不迟疑清算太子的势力。
到今日,皇位传承都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朱慈烺不仅要大婚,还要更加诞下太孙,确保权力的延续,把崇祯强行顶出局。
有意思的是,朱慈烺的儿子,必定会被册封为皇太孙。
即便崇祯还在当皇帝,可却被架在了传承顺序之外。
即使朱慈烺死去,朝臣和军队也会拥立皇太孙即位,而不会考虑让崇祯复位。
皇太孙才是正统的继续,崇祯已是过去式。
周皇后没瞒着太子,说道:“前些时候,魏国公夫人来品茶时,说过其女徐令仪之事,如今状况与寻常不同,魏国公府也不是不行。”
“娘听说那徐令仪品行样貌皆为上佳,你若有意,待会娘让人把画像送来给你瞧瞧。”
“婚事的话,娘不为让你为难,终归还是你自己做主,可能你父皇或其他人有些想法,这些你自己想好便是。”
朱慈烺有些好奇:“娘怎会推荐魏国公府?”
私下安排人联络魏国公联姻之事,周皇后是不知道的,这让朱慈烺有些奇怪。
按照常理,周皇后应该更加支持传统选妃规矩,毕竟她自己就是这么出身的。
周皇后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烺儿你执掌大局,靠的是军队,而文官这边,看似臣服,实则心思各异。”
“一旦传出选妃之事,这幕后必然是各方争夺,不再像是从前那样。”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想好便是。”
朱慈烺略微沉默,周皇后的话很有道理,这个事情朱慈烺自己也想过。
如今的权力格局,意味着曾经相对公平的选妃,只会沦为摆设。
周皇后能享受公平,是因为当初是信王妃,而不是皇后。
天启帝的皇后张嫣,父亲也仅是个未能中举的秀才。
能相对公平,是因为皇权分散,受到制衡约束。
可朱慈烺不同了。
眼下,都不能说皇权高度集中,而是朱慈烺的‘独裁’。
这就导致太子妃的权力,会大到超乎想象。
太子妃的权力不是制度给的,是朱慈烺作为监国太子的权力溢出效应。
当最高统治者权力大到无人制衡时,他身边所有人的权力都会跟着膨胀。
哪怕朱慈烺本人想限制,也限制不住。
传统皇帝受制于文官集团、宦官集团、宗室、祖制、舆论等多重制衡。
而现在朱慈烺打破了所有这些制衡。
内阁票拟只是形式,六科封驳不敢用,反对者直接降职或调走。
宗室被朱慈烺解禁,但护国亲军听命于太子,不是独立的宗室势力。
不管是南迁京营,还是现在打造的南京京营,都只听从太子令旨。
祖制没约束力,舆论道德绑架不了半点。
朱慈烺是唯一的权力中心。
他的意愿就是法律,他的偏好就是政策。
食色性也。
一个由太子选出,太子喜欢的太子妃。
会对太子有多大的影响力?
这必然值得疯狂下注了。
朱慈烺有些迟疑的问道:“娘觉得,如今还需要选妃吗?”
如果朱慈烺宣布按传统选妃,表面上是遵循祖制、彰显公平,但实际结果必然是各方势力疯狂下注,整个南京城会变成一场政治赌场。
朱慈烺倒是没打算对魏国公毁诺。
个人信誉是一方面,主要是朱慈烺没打算抛弃勋贵阶层。
与脑满肠肥的上层勋贵不同,中下层勋贵的普遍经济状况是体面地穷着。
他们更加迫切的需要建功立业,来维持家族的荣耀跟生活。
周皇后也想到太子如此胆大,可转念一想,对于如今的太子来说,把选妃的祖制改了,好像也没什么。
更别说是直接联姻魏国公了,这让别人都没有反对的由头。
周皇后说道:“既然你想好了,那娘就让魏国公夫人来一趟后宫,聊聊此事,还有那女子的画像,娘一会也让你送来。”
说到徐令仪,周皇后笑道:“虽没瞧过本人,但画像上确实不错,烺儿你应该会喜欢。”
画像是不可能作假的,甚至大多数情况下,画像比本人还会略逊一筹。
这跟后世喜欢美颜不同,如果画像比本人更加精致好看,太子喜欢上了,结果看到本人后有落差,这事可能就黄了。
对画师来说,也是严格写实,主打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画得稍差一些,承担风险是‘画技不精’,最多受罚。
而画得完美,那就是‘刻意欺君’,可能招来杀身大祸。
朱慈烺有些无奈,不好说自己早就看过,只能道:“好吧,劳烦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