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太子下达诏书,都是直接让东宫属官拟定,然后发行天下。
可这次,朱慈烺没有这么多,而是走正规流程,让内阁票拟。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服从性的测试。
内阁这边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把票拟权还回内阁。
当即是兴致勃勃,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送到东宫,朱慈烺看完后冷哼一声:“给孤在这里炫耀文采呢?”
“驳回,告诉内阁各学士,孤要的,是能简单直白的,是谁都能看懂的。”
内阁收到回复后,各大学士脸色都涨红了。
没想到第一次正规票拟,就让太子不满意了。
当即修改,删除大量辞藻措辞,再次呈递。
朱慈烺看完后,没在多言。
驳回。
内阁再拟。
再驳回。
三次后,才算通过。
按章程,令旨内容还要送到六科给事中。
给事中如果认为令旨不合规、不合祖制或有害政务,有权封还执奏。
即封存令旨,退回太子并要求复议。
当令旨送来的时候,六科给事中大多反对,可真说封驳,却没了声息。
六科廊下一时鸦雀无声,一众给事中手握令旨底稿,人人面色纠结。
这份改得朴实浅白的令旨,是太子刻意压抑文人风骨、轻贱笔墨辞章,依祖制完全可以封还。
礼科给事中轻叹一声,率先开口开导众人:“咱们起初只盯着内阁颜面、士林旧规,反倒看浅了太子的心思。”
“如今大明江河日下,朝野上下尽是虚浮习气,官员写文书一味堆砌典故辞藻,一道安民、筹饷、整军的政令,写得诘屈聱牙。”
“府县官吏识字尚浅,揣摩半天摸不透本意;乡间百姓更是一字难懂,反倒让奸猾胥吏钻空子,曲解政令盘剥百姓。”
“政令繁文遮了实情,国事如何振作?”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别管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是必须赞同的。
刑科给事中跟着点头附和:“太子主动走内阁票拟的正规流程,本就是守规矩、尊阁臣,不曾独断专行。”
“三次驳回,不为折辱大学士,只为去浮华、重实务。”
“我六科封驳之权,是用来纠悖逆、害民、违祖制的政令,不是护着空洞无用的文风。”
“若咱们此刻封驳,反倒成了固守陋习、阻碍新政的绊脚石。”
太子不给咱们体面,那咱们得让自己体面一点不是吗?
又一位给事中道:“细细想来,这分明是太子有心中兴的征兆。想要稳住天下,必先令上下政令通透。”
“文字浅显,官能速办、民能明晰,朝廷旨意直达地方,贪瞒蒙蔽的空间自然小了。”
“太子不慕虚文,只求实效,比起往日朝堂空谈道义、做事拖沓的风气,何止强上数倍。眼下看似扫了文臣体面,长远看却是在为大明固本培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太子这等举措,便成了振兴大明的好事。
大家很快统一说辞。
“太子此举志在整顿积弊、务实理政,乃是复兴大明的良策,万万不可因一时文人傲气,坏了这桩利国利民的变革。”
片刻之后,六科众人依次在令旨上盖下印信。
次日。
监国太子令旨,通过加急文书,通传天下。
监国太子令旨谕中外军民商贾人等知悉:
顷者陕西旱魃为虐,连岁不登,军民艰食,边饷告匮。孤念赤子之阽危,悯三军之劳苦,特颁此令,募运粮储前赴潼关,以纾时急。凡有输纳至者,本部堂验实,即行优给,以示酬劳。
一、每粮一石,运抵潼关,给银三十两。粒米到仓,立时兑付,并无拖欠。
二、运粮满百石者:加赐盐引一百张,族人一人免试入县学。
三、运粮满千石者:加赐盐引一千张,授正九品散官,赐冠带公服,子孙一人免府试,径赴乡试。
四、运粮满万石者:加赐盐引一万张,授从七品实职,赐世袭百户三代,赐“忠义传家”石牌坊,子孙一人入国子监。
五、凡军民商贾,不分南北,不论出身,皆可应募。运粮数目,累功并赏,不限名额。
六、粮至潼关,商人持据至南京户部,核对无讹,即行给银给赏。若有伪造、掺假者,一经发觉,抄家问罪,决不宽贷。
七、各处关津卫所,务须一体放行,毋得阻滞。敢有勒索留难者,许商人径赴京陈告,定行重处。
八、运粮限期:自令旨下日起,至崇祯十七年三月终止。
故兹令旨,咸使闻知。
崇祯十六年十月三日
监国太子令。
除了令旨外,更附带一份详细说明。
米有高低之分,精米,糙米,陈米,更有小米、高粱、豆类。
价格上,自有区别,不可能一视同仁。
而这次给的三十两一石,指是糙米。
陕西常年灾荒,对粮食的要求不高,只要无毒、能吃饱、不立即致病,就是好粮,能吃饱是第一位的。
是以糙米或稍陈的米完全适合军队,甚至比精米更耐储存。
因此精米在三十两外,另加一两。
陈米则按二十五两算,杂粮按十八两算。
在江南等地,精米的价格比之糙米也就多一两银左右,相当于加个成本价。
这次运粮唯一的只有时间限制,定在明年三月。
现已是十月,剩余五月时间。
之所以是三月截止,是因为陕西十月入冬,十一月最冷,十二月冰封,正月仍在严寒,二月才开始转暖,三月冰雪消融。
即便熬过了十二月,正月、二月、三月仍然是粮食消耗期。如果三月断粮,大军照样会垮。
三月是春耕时节,也是用兵的季节。
如果孙传庭在三月断粮,不仅无法春耕自给,更无法在开春后对李自成形成威胁。
最主要的还是给商人时间,运一批后,还有时间回去再运第二批。
第一批成功者的消息传回,会刺激更多人参与。
这其中还有一个考量,四月之后,南方新粮上市,粮价回落。
朱慈烺要在新粮上市之前,利用高价刺激商人完成大规模的运输。
如果截止到五月,商人反而会拖到四月再行动。
三月截止,是为了逼着商人们在冬季和初春就行动起来。
为了更好的推广此事,朱慈烺下令各驿站加急同行,虽还没达到六百里加急的程度,但已经能最快通传天下了。
名义上只要在大明统治下的地区,都能快速收到这份诏书。
之所以不用六百里加急,是因为大明驿站本身就已经是半残废状态。
财政崩溃导致驿站经费被大量裁撤,驿卒吃不饱饭、驿马瘦弱不堪,很多驿站连维持日常传递都困难,更别说应付高强度的加急任务。
六百里加急意味着每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一匹精力充沛的驿马,甚至要换驿卒接力奔驰。
这需要沿途驿站至少有数匹备用好马、足够的干粮、以及能随时出动的驿卒。
一次六百里加急的背后,是大量的马匹累死、驿卒累倒,甚至会让不少驿站直接瘫痪。
下次真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时,反而无马可用、无人可送。
动辄六百加急,那是要把自己玩死的。
----
诏书一经发布,首先南京城就炸开了锅。
南京通政司门前,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檐角。围聚的人群鱼龙混杂,有城南粮行伙计、两淮盐商的账房、落魄寒门秀才、沿街摆摊的小商贩,还有人群里的山陕票号驻南京分号管事。
方才高声念诵令旨的是一名闲散生员,读完最后一条杂粮十八两一石的补充细则,嗓子已然沙哑,攥着传抄文书的手都在发抖。
人群死寂瞬息,随即轰然炸开,议论声裹挟着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疯了,真是全疯了!往年两淮盐引黑市八两一张,运百石糙米,光盐引就值八百两,外加三千两现银,还能换一个免试秀才名额!”
一名做米铺生意的中年掌柜脸色通红,下意识攥紧腰间钱袋:“我做了二十年粮商,见过灾年粮价暴涨,从没见过朝廷拿功名换粮食!”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等事。”
身旁一个屡试不第、年过三十的童生面色惨白,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荒诞与不甘:“我辈寒窗十余年,童试三度落榜,耗尽家财拜师求学,不如商人往潼关运百石糙米。士农工商,千年次序,今日算是彻底颠倒了。”
这话引得周边一众寒门士子面露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心里清楚,太子令旨白纸黑字,加盖东宫宝印与六科朱印,走完了全套大明正规政令流程,并非东宫私令,想要非议,连礼法依据都找不到。
六科都已经认可政令合规,普通士子再去指责,只会被扣上违逆时政、固守虚文的帽子。
人群外围,四名身着素色绸缎、腰束暗纹玉带的商人对视一眼,默默抽身退出人群,快步走向秦淮河沿岸的会馆。
这四人分别代表浙东海商、苏州布商、扬州盐商、山西票号四大江南顶级商贾势力,一早便派人盯着通政司政令动向。
昨日各大商帮就已经收到消息了,但终归还没发告,因此耐心性子等候。
之所以等,是因为有些不敢置信。
今日诏书下告,自然能确定一切为真了。
接下来,就是该谋划了。
------
东宫。
源源不断的消息,通过东厂,锦衣卫的耳目,传递东宫。
南京沸腾,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手笔,也就是朱慈烺敢如此做。
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汉武帝,为了打匈奴,算缗告缗,卖官鬻爵。
“皇后娘娘驾到!”
朱慈烺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马上起身出殿门迎接。
“母后怎么来了?”
周皇后白了太子一眼:“怎么,我这做娘的,就不能来看看儿子了?”
朱慈烺连忙赔笑道:“能,当然能,孩儿这里随时欢迎母后。”
说话间,母子二人进了内堂。
丘致中连忙安排端上茶水点心。
朱慈烺可没有自虐癖,东宫的一切用度,那都是按照江南顶级标准,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奢华。
特么都当太子,还监国了,还不能吃好点穿好点,这太子不是白当了?
太子都吃不好,百官能吃好?
百官吃不好,士绅能吃好?
士绅都吃不好,百姓哪能吃好了?
周皇后扫了眼桌面上看似‘简单’,实则一点都不简单的茶水点心。
有几分斥责的意味:“你这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点心中,单一份松仁鹅油卷,就造价不菲。
鹅油只用皖南的皖西白鹅,取鹅腹板油,手工撕去筋膜,用小火炼油,一斤板油只能炼出三两澄油。
松仁选用辽东红松松子,手工去壳,用微火焙至金黄,不能焦、不能生。
用上等净面加鹅油、饴糖,反复揉搓‘百次’,直到面团光如镜、韧如丝。
将面团擀成薄片,铺上松仁,卷成螺旋状,用刀切成小段,每段大小一致。
用特制的挂炉,以果木炭为燃料,然后由经验丰富的厨子守在炉前,不断调整火候,稍有偏差,整炉报废。
这道点心,从备料到成品,至少需要五人协作,耗时四个时辰。
整道茶水点心,按市价作费,至少得二十两银子。
而今,一个知县月俸不过数两银子,江南普通五口之家年开销也就十几两。
京营士兵月饷二两,一顿茶点,够一个士兵吃半年军粮。
当然实际没这么多,毕竟宫里人工费很低,京营士兵包吃包住,知县也不靠月俸收入过活。
朱慈烺听着周皇后的话,笑着回道:“孩儿这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吗,当然得吃点了。”
周皇后闻言,一时语滞。
慈宁宫的标准也不低,只是周皇后从前跟崇祯过惯了节俭的日子,哪怕到了南京,也不大吃大喝,随意享受。
皇上那边,更是经常骂太子奢靡,但吃得欢乐。
“好了,不说这些,娘这次过来,是有些事想跟你说。”
周皇后也不纠结了,儿大不由娘,况且现在太子是真有钱,哪怕没有刻意打听,也知道不能跟皇上掌权时候相提并论了。
“娘有什么交代,直接吩咐便是,孩儿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朱慈烺语气痛快,但也留了个心眼。
周皇后自己肯定是没啥事的,麻烦的只有崇祯那边。
略微迟疑后,周皇后问道:“烺儿你这次颁布的令旨,可是真要给他们送那么多钱?”
朱慈烺不知道这话里是什么意思,解释道:“不是送钱,是为了解救陕西,看似花费巨大,至少几百万两,但几百万两银子,可买不来陕西,更买不到孙传庭及几万忠心守护大明的将士。”
很显然,周皇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继续问道:“那令旨的意思,是谁都能参与这次的买卖?不只是商人吧。”
听到这话,朱慈烺就懂了,道:“是外祖父那边,又来叨唠娘了?”
嘉定伯周奎,毕竟是周皇后的亲爹。
朱慈烺虽然没收了其几乎所有家底,但不至于把人给砍了。
便也跟着南迁过来。
因着家底被掏干净,又没什么谋生,所以经常到周皇后这边‘打秋风’,对此朱慈烺也见怪不怪了。
很显然,周皇后这次过来询问,大概就是周奎怂恿的。
周皇后叹息一声,道:“烺儿,那毕竟是你外祖父,靠着那点俸禄,顶多不过饱肚,自然就想干点其他买卖。”
“娘也不瞒你,这次便是你外祖父想参合进去,也想赚点养老钱。”
朱慈烺笑了:“我又没收他爵位,他一个嘉定伯,还要赚养老钱?”
“俸禄可没缺过他的,这年头,多少百姓吃不饱肚子的,还想跟从前那样四处搜刮?”
周皇后委婉道:“不是这意思,如今你外祖父也懂事了些,知道先前那么做是不对的,现在也就是想做点营生。”
周奎的贪污,并非是崇祯给了什么实际的权力,而是仗着国丈爷的身份,干涉各类事务。
周奎最稳定的贪腐收入,来自朝廷工程的‘转包’。
北京城垣、宫殿、皇陵等工程频繁。
周奎利用国丈身份,向工部官员‘推荐’特定商人承接工程。
商人拿到工程后,将三至五成利润作为‘回扣’送给周奎。
如有官员不配合,周奎通过国丈爷的身份,使其调职或罢官。
还有朝廷的物资采购,每年需采购大量粮食、布匹、军械等物资。周奎通过工部、户部官员,将与自己有关系的商人列为‘优先供应商’。
这些商人的报价往往高于市场价,朝廷多付的部分,一半落入商人腰包,一半转给周奎。
甚至是间接的卖官鬻爵,不直接卖官,但通过‘推荐’收取贿赂。
崇祯后边因朝廷财政枯竭,开始推行包税制。
允许商人承包某些税收项目,先向朝廷预缴一笔款项,再到地方征收,多收的部分归自己。
周奎不出面,但他入股承包商人。
商人有周奎背景,在地方征收时无人敢反抗,能收上的税远超预缴额。多出的部分,周奎与商人分成。
还有比较简单粗暴的,直接收钱。
地方官进京述职,或商人想获取特许经营权,必须孝敬。
不孝敬者,周奎通过周皇后或直接向崇祯进言,使其仕途受阻或生意难做。
说到底,周奎能搞钱贪污,来源于崇祯的放纵。
到了朱慈烺监国后,没收完家产后,再安排锦衣卫监督,周奎搞钱的路子就废了。
朱慈烺想了想,道:“孩儿的令旨,是发给天下人的,无论身份,既然外祖父想做,那便做吧,但不准仗着国丈爷的身份胡作非为,只能是正常的买卖,请娘转告外祖父,我会安排锦衣卫看着的。”
“若敢影响国之大计,莫怪孩儿不讲情面。”